第529章 科技的双刃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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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改制的圣旨落下之后,雍京安静了两日。
但这种安静,和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关系。
更像是一群被雷劈懵了的人,先抱着脑袋蹲下,等回过神来,再继续想这天到底还讲不讲道理。
午门前那帮老儒散是散了,可朝中余波没散。
许多守旧官员嘴上不敢再硬顶,心里却仍旧别着一股劲。
他们承认新学能用。
可“能用”和“该不该进正科”在他们脑子里,仍是两回事。
说得更直白些——
他们不是完全不信火炮、海船、算学和工造有用。
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些东西重要到足以和他们熟读了一辈子的圣贤文章并排站着。
尤其一些没真见过东南战场全貌、也没近距离进过兵工厂的京官,心里总还存着一种很微妙的侥幸。
觉得沈砚嘴是厉害,东西也确实鼓捣出来了一些。
可再厉害,说到底也像是“奇术”。
奇术能立功。
却未必能成国本。
这种侥幸,萧明玥看得明白,沈砚看得更明白。
所以早朝刚散,西暖阁里,沈砚便把一份早备好的条陈递了上去。
萧明玥翻了两页,抬眸看他。
“你要带百官去京郊兵工厂?”
“对。”沈砚点头,“光在太和殿里吵,吵到明年也有人嘴硬。既然他们总觉得新学只是纸上热闹,那臣就带他们去看点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
萧明玥指尖在条陈上轻轻一点。
“你又藏了什么?”
沈砚立刻露出一副被冤枉的神色。
“陛下这话说得臣心寒。”
“臣什么时候藏过?”
“臣都是正大光明地给朝廷惊喜。”
萧明玥淡淡看着他。
沈砚咳了一声,收起那副不要脸的样子,往前半步,压低了些声音。
“京郊那边,老张头他们这几个月没闲着。”
“兵工厂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兵工厂了。”
“臣想着,与其让朝里这帮人抱着旧脑子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把他们拎过去,让他们自己看看,大宁现在到底在造什么。”
萧明玥没有立刻答,只看着他。
她太清楚,沈砚这人每次说“让人看看”,最后看见的东西,多半都不是一点震撼那么简单。
可她也知道,现在正需要这种震撼。
科举改制已经定下,剩下那些残余的守旧念头,单靠诏书和辩论,未必压得彻底。
有些人,得亲眼看见山一样重的铁、火、蒸汽和轰鸣,才会明白自己嘴里的“奇技淫巧”四个字,到底有多轻。
她把条陈合上。
“准。”
“明日,朕亲自去。”
沈砚嘴角一扬。
“那臣先替老张头他们谢恩。”
“谢得太早。”萧明玥道,“若东西不够好看,朕连你一起挂到厂门口。”
“陛下放心。”沈砚笑得很有底气,“这回若还镇不住他们,臣自己找根铁链把自己拴锅炉上。”
——
次日一早,御驾出城。
这一回没有摆出多么浩大的仪仗,毕竟只是视察京郊工坊,不是南巡登基。可该来的,一个没少。
女帝亲临,定海王随驾,六部重臣、翰林院、国子监、兵部、工部、户部与几位仍旧最会皱眉的老臣,几乎都被一并请了出来。
很多人上马车时,心里都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疑惑。
去兵工厂,他们不是没去过。
从前的京郊兵工厂,无非是炉火大些,铁匠多些,火药味重些。如今再扩建,难不成还能把天顶起来?
可等车驾真正靠近京郊那片新划出来的重工业区时,很多人便先沉默了。
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不是锻锤“叮叮当当”的那点小动静。
是沉。
极沉的轰鸣。
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喘气,又像一整片山腹里同时有铁水在翻滚。车驾越靠近,那声音便越发清楚,连脚下地面都像在隐隐发颤。
紧接着,是烟。
不是民间灶房那种细薄炊烟,而是一道道粗壮浓烟,自极高的烟囱与高炉上方冲起,黑中带灰,灰里裹红,把半边天都染得沉了一层。
最先坐不住的是礼部一位老侍郎。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眼皮都跳了跳。
“这……这是兵工厂?”
旁边一名工部官员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老大人,应该是。”
“应该?”
“下官上次来时,还没扩成这样……”
说话间,御驾已至厂区正门。
大门不是寻常工坊那种木门,而是用厚重钢梁与铆接铁板包出来的高大厂门。门前道路被压得极实,两侧堆着成山的煤块、铁矿、木炭和锻好的粗钢料,搬运的车队进进出出,人吼马嘶,偏又乱中有序。
门一开,热浪混着煤烟便扑了出来。
百官下车时,第一反应不是看清什么景象。
是热。
明明还未入盛夏,可这一片厂区像是自己有个太阳。风里全是铁、水汽、煤和油脂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涩,却又带着一种极强的力量感。
萧明玥下辇,目光抬起,先看向前方。
她见过东南船坞,见过海军军校,也见过兵工厂里单独的炮位和锅炉间。
可眼前这片地方,已经不是某一处工坊。
是一整座钢铁城池的雏形。
沈砚站在她身侧,笑着伸手一引。
“陛下,诸位大人。”
“欢迎来看看,大宁的新骨头。”
——
一进厂区,最先撞进众人眼里的,是炉。
不是一个。
是一座座高炉。
高大的炉身如塔一般立着,外壁用耐火砖与铁箍层层包死,炉口喷吐赤红火光,旁边工匠赤着膀子、满身汗水地推动长杆、调节风门。更远处,一条导流槽里正缓缓流出粘稠而炽亮的钢水,像地底岩浆被人硬生生拖到了地面。
那颜色太亮,亮得人不敢久看。
几位文臣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这就是炼钢?”
“如此规模?”
“从前军器监一年都未必见得着这般场面……”
沈砚没急着解释,只带着人继续往前。
第二片区域,是压锻区。
还没走近,便听见一声沉重闷响。
咚——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一座巨大的水压机正缓缓上下,粗壮铁臂压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力量大得惊人。每压下一次,那钢坯便像被无形巨掌生生按扁一寸,火星四溅,旁边工匠立刻翻面、校正、再压。
几名老臣看得眼皮直抖。
他们不是没见过打铁。
可寻常铁匠铺是人抡锤子,一锤一锤地敲。
眼前这东西,根本不像“打”。
像山在压。
工部尚书已经看得有点发痴,忍不住喃喃一句。
“这等力道……若用来锻炮管、压装甲……”
旁边老张头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黑灰,偏眼睛亮得吓人。
“尚书大人说着了!”
“如今咱们不少厚钢板、炮座和大件轴件,都得靠这玩意儿压。”
“人锤是精细,这机器是死力。两边一配,快得很!”
几个本来还想端着点清贵体面的文臣,被老张头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可等他们再回头看见那一排排压机、高炉、铸模和锻坯时,脸上的轻视已经半点都不剩了。
因为再看不懂的人,也能感受到一件事——
这里不是几个匠人关起门来鼓捣点小玩意儿。
这是在量产。
量产铁。
量产钢。
量产炮。
量产一切能把国家推着往前跑的东西。
沈砚一路走,一路让人开库、开棚、开工位。
一边是成排的新式线膛炮炮管,粗黑沉冷,横在木架上像一条条睡着的铁兽。
一边是整套蒸汽机锅炉部件,被分门别类码得齐整。
再往后,是标准化的枪管、枪机、弹模、铁轮、铆钉箱与一列列标记好尺寸的钢板。
百官开始还只是震撼,到了后头,便已经有点麻了。
因为沈砚让他们看的,不是“神兵”。
而是“神兵可以一车一车往外拉”的能力。
这比一件绝世兵器更可怕。
一个年轻翰林盯着那片整齐堆放的炮管和枪件,脸都白了几分。
“王爷……这些,都是近月做出来的?”
沈砚点头:“差不多。”
“还只是一期。”
那翰林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