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科技的双刃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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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朝中仍有人嘴硬,说新学纵有可用,不过是巧匠之术,不能当治国正道。
可眼前这一切,就像有人抡着钢板,照着那些想法正反来回抽。
什么叫国之重器?
这就叫国之重器。
而且不是单一一件,是整片厂区,从矿石到钢水,从锅炉到炮管,从压机到装配,全是一条线。
礼部那位最爱讲道统的老侍郎,这会儿已经一句“奇技淫巧”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若再敢说,怕是连自己都觉得臊。
——
可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众人被沈砚一路带出主厂区,穿过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场,来到更后方一处新围起来的试验区。
这一片地方与前头不同,地势更开阔,周围站着不少工匠与军校教官,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而最醒目的,不是人。
是地上的两条铁。
两条笔直、平行、泛着冷光的铁条,自试验棚前一路往外延伸,铺了足有数百步。
百官停下脚步时,几乎都愣了。
“这是什么?”
“铁……铺在地上?”
“莫非是什么新式运料道?”
沈砚没有立刻答,只抬了抬手。
一旁候着的老张头立刻会意,亲自跑上前去,把试验棚前那块盖着的巨大红绸一把拽了下来。
呼啦。
红绸落地。
一尊前所未有的钢铁怪物,赫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东西不算特别大,还带着明显的试制与模型痕迹,可它的样子,已经足够把人看傻。
粗大的圆肚锅炉横在中段,前头是笨重的烟囱与灯架,底下是一对对带着轮缘的铁轮,整副钢铁骨架死死卡在那两道铁轨之上。后面还挂着几节短短的挂车,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沉黑发亮的铁锭。
不是一车两车。
是好几节。
粗粗一看,便知分量惊人。
最前头那几名老臣,是真看懵了。
“这……这是车?”
“没马?”
“也没人推?”
沈砚这才笑眯眯地开口。
“诸位,给大家看个新鲜玩意儿。”
“这东西,叫蒸汽火车头。”
“目前还只是初级试型。”
“不过拉货,已经够用了。”
“火……车?”
一个老学士喃喃重复,眼神明显已经跟不上脑子了。
火和车,这两个字他都认识。
可凑在一起,他只觉得像在听神话。
沈砚也不跟他们解释太多,只冲老张头一挥手。
“开始吧。”
老张头今天明显是把自己最体面的那一面都拿出来了,连胡子都用水压了压。可再怎么压,也挡不住脸上的兴奋和紧张。
“点火!”
“加压!”
随着一声声口令,旁边几个工匠立刻动了起来。
煤铲入炉,火门闭合,锅炉底部很快亮起更深的红。另一边,阀门、活塞、连杆一一检查,军校的几名教官亲自盯着压力表和轮组位置,连眼都不敢多眨。
最开始,只有火。
然后是响。
先是轻轻的嘶鸣。
像什么东西在锅炉肚子里憋气。
再然后,白汽开始顺着阀口丝丝喷出,烟囱上方也冒起浓烟。随着锅炉压力一点点爬升,那钢铁怪物本身都像渐渐活了过来,低沉的震动顺着铁轨传开,连脚下地面都能感觉到一点细碎的颤。
文官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多人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这东西,太不像死物了。
不像车,也不像船,更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器械。
它像一头被钢板和锅炉包起来的兽。
而下一刻,这头兽,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那声音不如镇海号那般雄浑,却一样足够叫人心口一震。几位老臣当场被惊得一哆嗦,连礼部那位最讲究体统的老侍郎都差点没稳住官帽。
随后,在所有人几乎凝住的目光里,那几对铁轮,缓缓动了。
起初很慢。
像一头沉睡太久的怪物,先动了爪子。
铁轮碾过铁轨,发出一种细而沉的金属摩擦声。连杆来回,活塞起伏,锅炉喷吐白汽,那庞大的钢铁车头居然真的在没有马拉、没有人推的情况下,一点点向前开动了。
它动得不快。
甚至有点笨。
可就是这种笨重而真实的前进,比任何花巧的展示都更震撼。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
它是自己动的。
后头那几节装得满满当当的挂车也跟着一起动了,铁锭在车斗里压得实实的,粗略一估,怕不是上万斤。
可那钢铁怪物照样拖着走。
一步,一步。
然后越来越稳。
越来越顺。
白汽一阵阵喷出,铁轮在轨上滚动,拖着一整列沉重挂车,朝前缓缓而去。
太和殿里再怎么能言善辩的人,这会儿也彻底失语了。
因为这种场面,不是靠话能拦住的。
它太物理了。
太硬了。
硬到直接把人脑子里“车必须马拉、人力才是万物根本”那层常识,生生碾成了碎片。
一个年老的翰林看着那蒸汽火车头拖着铁锭往前走,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嘴里只反复冒出一句。
“无马……无马自走……”
工部尚书则已经彻底红了眼。
他比旁人看得更深。
船在水上跑,已经够惊世骇俗。
可如今,连陆上都能有这等东西。
若它不是拿来玩,不是只在厂区里走几十步,而是有朝一日真能拉粮、拉铁、拉炮、拉兵……
那大宁的运力,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敢深想。
越想,越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百官那一张张被蒸汽和铁轮碾得三观开裂的脸,心里那叫一个舒服。
对付守旧思想,有时最好的办法不是多骂。
是直接让它们在现实面前显得像笑话。
你不是总说格物是末流、工造是奇技吗?
那现在,一头不靠马拉、不靠人推、能拖着上万斤铁锭自己走的钢铁怪物,就在你眼前。
你继续说它不重要试试?
萧明玥站在最前,看得最清楚。
白汽喷吐,钢轮前行,铁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台初级蒸汽火车头拖着满载铁锭的挂车,一步步碾过厂区试验道,像把另一个时代的门,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
她眼底极少会出现那么明显的波动。
可这一刻,那层深藏的野心与震撼,还是一寸寸浮了上来。
因为她看见的,不只是一台车。
是国力。
是后勤。
是把海上的钢铁、陆上的工坊、矿山的铁、内陆的粮、边地的兵,一起用一条条轨道拧起来的可能。
而她身后的那些文官,此刻已经不只是震撼。
是失语。
真正彻底的失语。
昨日他们还可以在太和殿里争什么正科副科,讲什么奇技淫巧与圣贤大道。可到了这片厂区,见过高炉、见过水压机、见过量产炮管,又亲眼看着一头钢铁蒸汽怪物拖着上万斤铁锭在轨上自己前行之后——
很多人忽然连“奇技淫巧”四个字,都羞于再在心里默念一遍。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种东西若都是淫巧,那他们嘴里那点空泛经义,连给这铁轮上油都不配。
火车头缓缓停下时,场中仍旧无人说话。
只有锅炉里余压未散,白汽还在一丝丝往外冒,像那头钢铁怪物刚刚呼出的一口热气。
老张头抹了一把脸,整个人激动得直打颤,却硬撑着没喊,只眼巴巴地望向沈砚和女帝。
沈砚笑了笑,往前半步,对着满朝文武摊了摊手。
“诸位。”
“这便是你们嘴里那些‘奇技淫巧’的一点小成果。”
“若诸位看完了,还觉得算学、格物、工造、理学不配入科举——”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戏谑。
“那臣也没办法。”
“只能请诸位下次再来时,先自备一匹马,替朝廷把这些铁锭一块块拉回去。”
这话一出,场中仍旧安静。
不是没人听懂。
是没人还能接。
因为所有人的常识,已经在刚才那阵汽笛和铁轮碾轨的轰鸣里,被彻底撞碎了。
科技这把双刃剑,也第一次以这样纯粹、这样粗暴、这样不容辩驳的物理姿态,横在了满朝文武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