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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风水与铁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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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明白了吗?这地方不是什么能保你们子孙高中的宝眼,是一块种庄稼都嫌费劲的破土。

一个老农挤上前,抓起一把翻出的白土,捻了捻,又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

这味儿不对。俺家下坡那块碱地就是这样,种麦子苗黄得快。

另一个汉子也道:这地方原先确实没人种,吴家管事前些日子还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地,不许碰。

地主家的管事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悄悄往后缩。

沈砚没有追他,只看向那位老风水先生。

宝眼呢?

老先生嘴唇动了动,强撑道:地气不可只看土色,王爷以器物断风水,未免太过武断。

沈砚笑了笑。

那就再看水。

学员们又沿着坡下水沟测了一圈,取水、测坡、标高。没多久,绘图纸上便勾出了一条浅浅的排水线。

领头学员指着图道:此处若铺铁路,路基应向西侧略抬,东沟加排水涵洞。铁轨不但不会断村中水路,反能把这片积水导走。若日后清沟改土,坡下两亩碱地还可慢慢养回来。

这话村民听懂了。

不是断龙脉。

是能排水,还能治烂地。

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看向风水先生的眼神不再敬畏,反而多了疑虑。

老先生额角冒出汗,仍想开口,韩六河却在这时走上前,把手里卷宗展开。

王爷,查到了。

他没有压低声音。

这几位先生,五年前在白石坡替地主看所谓金蟾吐水地,诱村民迁坟,后来那块地被地主低价并走。三年前在柳沟,说某户田地冲煞祠堂,逼人贱卖。另有一桩,替吴家把公用水渠改向,害下游三户稻田失水。当地县衙旧案压着未结。

人群里顿时哗然。

白石坡那事我听过!原来是他们?

柳沟那几户后来不是搬走了吗?

难怪这回他们又说断龙脉。

老风水先生脸色彻底白了。

污蔑!这是污蔑!

韩六河把另一张纸递给旁边村老。

县衙底册、契书转卖记录、吴家账房给的银票底根,都在这里。诸位看不懂不要紧,明日《大宁时报》会刊全。

沈砚这才抬了抬眼。

诸位乡亲,朝廷修铁路,占田给补偿,雇工给工钱,这些都有明文。谁觉得价不公,可以找官府复核。

但谁若拿鬼神风水吓唬你们,让你们替地主抬价、替骗子挡路,那便是把你们当傻子使。

他看向那几个地主管事。

你们想多要银子,可以站出来谈。别躲在村民和祖宗牌位后头。祖宗若真有灵,先抽的也是你们这帮拿他们当挡箭牌的孝子贤孙。

这话说得损,村民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笑声一出,先前那股阴森森的惧意,像被风吹散了大半。

几个管事灰着脸不敢接话。

那三名风水先生被韩六河的人请到一旁,不准再开口。说是请,手却按得很稳。

村民们围到挖开的土坑边,七嘴八舌地看。

老农最实在,抓着白土骂道:狗屁宝眼,害俺们白怕半宿。

一个年轻汉子又问学员:小先生,真能把坡下那块烂地治好?

学员年纪不大,被一群人围着有些拘谨,却还是认真答道:先排水,再换土肥田,不能一日见效,但比留着积碱强。铁路边若修涵洞,水就有出路。

那铁轨过了,俺家娃真不会考不上?

沈砚在旁边听得笑了。

你家娃考不考得上,看他读不读书,算不算得明白题,跟铁轨没仇。以后铁路修成,他若肯学测绘、算学、格物,说不定还能靠修铁路吃皇粮。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摸着后脑勺笑起来。

那敢情好。

山坡上的闹剧,到午后便散了大半。

工部重新插稳红线旗,学员们把测量结果整理成图,几名村老拿着韩六河给他们誊的一份简明说明,站在坡下给后来赶来的村民解释。

解释得未必多准,却抓住了一句最要紧的。

不是宝眼,是碱土。

这六个字,比什么道理都好记。

第二日,《大宁时报》头版刊出了苏清漪亲自操刀的文章。

题名叫《铁轨不斩龙,骗子专吃人》。

文章没有一开头就骂人,而是先用最浅白的文字讲了山势、坡度、排水、盐碱土和路基的关系,又把经纬仪、水平仪的用途说得清楚。她的笔锋一贯漂亮,写这类实务竟也不枯,几句便把所谓龙脉剖成了人人能看懂的土、水、坡、石。

到后半篇,笔锋才骤然一转。

那几名风水先生早年在白石坡、柳沟招摇撞骗的旧案,被一桩桩摆出来。哪一年收了谁家的银票,哪一块所谓凶田后来转到地主名下,哪一条水渠因他们一句冲煞而改道,害了几户小民,全写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句尤其狠。

真龙不在山脊,国脉不藏罗盘。今日大宁之脉,在铁轨所至,在煤钢所通,在百姓不再被骗子一句鬼话吓得卖田迁坟。

这篇报纸一出,雍京先笑了。

茶楼里有人把铁轨不斩龙,骗子专吃人念得抑扬顿挫,满堂哄笑。有人拍桌骂那些风水先生,也有人学着沈砚那句你家娃考不上别怪铁轨,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沿线村庄则更直接。

青槐村当天就有人把报纸贴在祠堂外头。白石坡和柳沟的人看完,先是骂,后是追问旧案能不能重查。几个地主家的管事再往村里递话,说铁路仍有不妥,已经没人肯好好听。

一个妇人当街啐道:你们又想拿俺们当挡箭牌?先把白石坡那几户人的田还了再说。

先前抱着牌位哭的老妇,也把牌位请回了家,临走时还对着土坑方向骂了一句。

亏俺还真信了。祖宗要怪,也怪那几个黑心烂嘴的。

舆论翻得极快。

原本玄乎得像要天塌的风水之争,转眼成了笑话。

几名风水先生被押去县衙复核旧案,背后出银请人的地主管事也被韩六河的人盯住。工部的测绘旗重新立回山坡上时,不但没人再哭龙脉,还有几个年轻汉子主动跑来问,铁路招不招人、会不会教他们用那种铜管子看坡。

沈砚站在青槐村外,看着学员们把最后一根测杆收起,神色松了些。

韩六河低声道:王爷,这一手比拿人好使。

迷信这东西,你拿刀砍它,它就躲进人心里。沈砚看着坡上那面红线旗,淡淡道,得把它掰开给人看,里面装的到底是龙脉,还是一把烂石头。

韩六河点头,又看了一眼远处脸色难看的几名管事。

不过他们未必就这么算了。

沈砚笑了笑。

当然。

他转身往马车走去,语气平稳。

风水这张皮剥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地价和利益。

山风吹过,红线旗在坡上猎猎作响。

这一次,没人再说它压住了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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