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离别的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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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力不够。”沈砚道,“该狠的时候狠,该退的时候退。别为了一个岛礁把人全赔进去,也别为了怕死漏掉该看的地方。”
顾七舟沉声道:“明白。”
沈砚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学员。
“你们也是。”
“若遇见敌船,不许热血上头。”
“若同伴落水,救不救,由船长和顾七舟决断。”
“若图纸有失落敌手的风险,先毁图,再保命。”
“若真到了必须死的时候——”
他停了一息。
夜风吹过,酒面微微起皱。
沈砚声音低了些,却更稳。
“别死得糊涂。”
“你们不是无名海鬼。”
“你们是大宁第一批探进深海的人。”
“后面会有镇海号,会有补给舰,会有更多战船,会有无数后来者沿着你们画下的线走过去。”
“哪怕真有人回不来,名字也会留在大宁海图上。”
人群里,有人眼眶微红,却没人低头。
这话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把死亡说得多轻。正因如此,才更像真话。
顾七舟忽然端起酒碗。
“先遣队听令。”
五十名学员齐齐端碗。
粗瓷碗在夜色里排成一片。
沈砚也举起碗。
“这一碗,不敬功名。”
他看着众人。
“敬海路。”
顾七舟声音沉稳:“敬海路。”
五十名学员一同开口,声音起初不齐,随即汇成一股。
“敬海路!”
酒入喉,辛辣得很。
不是王府里的好酒,甚至有些冲,可它落进胸腹时,像一团小小的火。
沈砚喝完,将碗往栈桥上一摔。
啪的一声。
粗瓷碗碎成数片。
顾七舟紧随其后。
然后是五十名学员。
啪!啪!啪!
碎碗声接连响起,在偏僻旧码头上撞出一阵清脆又决绝的声响。没有鼓,没有号,却比许多军阵里的战鼓都更让人心口发紧。
常福站在后头,眼睛有些发红,嘴上却嘀咕:“这一摔,回头还得奴才收拾。”
沈砚听见了,偏头道:“算军费。”
有几个学员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却冲散了一点离别的寒意。
顾七舟把碎碗放下,转身下令:“登船。”
五十名学员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个个踏上跳板,动作很轻,也很快。有人把海图筒抱在怀里,有人检查测深绳,有人上船后立刻去解缆,还有人站在桅杆旁,抬头看了一眼星位。
沈砚站在栈桥上,看着他们上船。
那个最年轻的学员登上船尾时,忽然回头,朝沈砚深深一礼。
其他人也陆续转身。
没有人喊万岁,也没有人喊必胜。
他们只是行礼。
沈砚抬手回了一礼。
很轻,却很正。
缆绳解开。
船身微微一晃,顺着潮水离开栈桥。
第二艘船也缓缓滑出泊位。
两盏被黑布罩住的尾灯在夜色里晃了晃,很快便被海雾吞去一半。顾七舟站在船头,身影被风灯照出一道硬影。他没有再回头,只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水路。
沈砚一直站在栈桥尽头。
海风很冷,酒意却还在胸口烧着。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盛大的出征。
没有铁甲舰齐鸣,没有百炮轰天,没有万军山呼。
可许多真正改变天下的路,最初本就不是在锣鼓里铺开的。
而是在这样的夜里,在一盏压低的风灯下,在几只摔碎的粗瓷碗旁,由一群年轻人抱着海图和罗盘,沉默地驶进黑暗。
两艘船越走越远。
旧码头边,只剩碎瓷、酒香和被潮水拍湿的木桩。
沈砚收回目光,对常福道:“把碎碗收好。”
常福一愣:“啊?不是扔了?”
“收好。”沈砚道,“等他们回来,拿给他们看。”
常福吸了吸鼻子,低头应声:“是。”
远处,船影彻底没入夜雾。
深海无声地张开口。
大宁的探路者,已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