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修罗小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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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那场夜谈之后,沈砚难得在第二日酉时前回了定海王府。
常福看见他进门,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内侍抱着奏折追来,才松了口气。
“少爷,今夜还去宫里?”
“不去。”沈砚把外袍递给他,“远征总图核过三遍,军粮、煤料、药材也有人盯着。再不歇一晚,我怕还没出海,先在西暖阁里被账册活埋。”
常福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阵子定海王府的书房比户部还像衙门。海图占了半面墙,军费册摞得比茶壶高,连后院小厮从门前经过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被抓进去算一船焦炭能烧几日。
沈砚看了眼天色,忽然道:“让厨房备个小宴。”
“请谁?”
“谁也不请。”
常福愣住。
沈砚认真道:“就你我,再叫府里几个跟了多年的老人一起吃。酒不必多,菜做得热些。今晚不谈国策,不算军费,不看海图。”
常福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奴才让厨房炖羊肉,再烤一只鸭子。”
“行。”
“要不要从酒窖取那坛二十年的陈酿?”
沈砚想了想:“取吧。大战之前,总得让自己像个人,不能天天活得像户部算盘上那颗珠子。”
小宴设在后院暖亭。
没有乐师,也没有繁复陈设,只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是热腾腾的羊肉锅、烤鸭、几样时蔬和两壶温好的酒。亭外夜风微凉,树枝刚抽出一点嫩芽,檐下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砚换了身宽松常服,刚坐下夹起第一片鸭肉,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常福匆匆进亭,神色微妙。
“少爷,二公主殿下来了。”
沈砚手里的鸭肉停在半空。
“她怎么知道?”
常福一脸无辜:“奴才没说。”
话音未落,萧清棠已经走进院中。
她没有穿宫装,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色窄袖衣裙,腰间仍佩着剑。夜风拂过她的鬓发,那张清丽明艳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只在看见桌上羊肉锅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沈砚起身:“你来得倒巧。”
“宫里说你今日不入西暖阁。”萧清棠在桌边坐下,“我便来看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不是说不请人?”
沈砚转头看常福。
常福立刻低头:“奴才这就添碗筷。”
沈砚还没来得及重新坐稳,外头又有人报讯。
“三公主殿下到。”
萧云昭进来时披着一件月白薄氅,手中还提着一只小巧食盒。她看见萧清棠,脚步没有停,唇边笑意依旧温柔。
“看来我不是第一个。”
萧清棠道:“你也听说他今日回府?”
“皇城司近日要核几条外海商路,我顺道送一份东西。”
萧云昭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后,里面是一碟做得极精细的茶点。
沈砚看了她一眼:“殿下这顺道,绕得有些远。”
“定海王府的路又没有封。”萧云昭淡淡一笑,“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
常福很自觉地又添了一副碗筷。
第三副碗筷刚放好,院外马蹄声又响了。
这回连沈砚都没问。
他放下筷子,看着常福。
常福小心道:“大公主殿下。”
萧长宁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军营的气息。她只换去了轻甲,赤色劲装袖口收紧,长枪没有带进后院,却让亲卫靠在外头廊柱旁。
她扫了一眼桌边的萧清棠与萧云昭,眉梢挑起。
“不是说小宴?”
沈砚叹道:“原本确实挺小。”
萧长宁拉开椅子坐下:“那便再添一双筷子。”
常福已经不等吩咐,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一半,他迎面撞上从月洞门进来的苏清漪。
苏清漪怀中抱着一卷随军印局的文稿,身后没有带人。她站在灯影下,看清亭中几人后,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沈砚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清漪,你也来了。”
苏清漪抬眸看他,神情清淡。
“原以为王爷设宴,是要核随军印局最后一批文告。如今看来,是我误会了。”
“你听谁说我设宴?”
“印言斋送纸入府的伙计看见厨房采买。”
沈砚沉默片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定海王府像个筛子。只不过漏出去的不是军机,是一锅羊肉。
苏清漪走进亭中,把文稿放到桌角。
常福认命地添上第五副碗筷,随即悄悄退到沈砚身后。
沈砚压低声音:“你跑什么?”
“奴才去催菜。”
“菜就在桌上。”
常福认真道:“奴才再催一道。”
说完便退到了亭外,一副与主人共患难这种事也该讲究时机的模样。
五个女人围桌而坐,灯火落在各自眉眼间。
萧清棠清澈直接,萧云昭温婉含笑,萧长宁眉目锋利,苏清漪神情清冷。几人的目光偶尔在桌上交错,明明谁也没说重话,暖亭里的温度却像比方才高了不少。
沈砚坐在中间,忽然有些怀念西暖阁那本六十万两的抚恤总册。
至少账册不会看他。
萧云昭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陛下今晚还在宫中?”
“她说要看完工部最后一批器械数。”沈砚道,“我劝她早些歇。”
萧长宁拿起酒盏:“你劝她,自己却在府里喝酒。”
“这叫分工。”
苏清漪冷淡道:“一个负责勤政,一个负责享乐,确实分得清楚。”
沈砚听出这话不太好接,果断拿起公筷,替每个人都夹了一片烤鸭。
“吃菜。烤鸭凉了,有损大宁国运。”
萧清棠低头吃了一口,忽然问道:“出海以后,你睡哪艘船?”
暖亭里静了一瞬。
沈砚夹菜的手停住。
这问题听着很寻常。
可萧云昭放下酒盏,苏清漪抬起了眼,连萧长宁也偏头看了过来。
沈砚谨慎道:“还没定。”
萧清棠认真道:“镇海号是旗舰,军令传递最快。你统筹军政后勤,应该住镇海号。”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的指挥舱旁还有一间空舱,离海图室和军令台都近。”
苏清漪轻轻擦了擦指尖。
“随军印局每日都要印军令、文告与战地记录。许多文稿需主事人审核,定海王若总在旗舰,往来转送反而误事。”
沈砚看向她:“所以?”
“印局所在的文书船,留有核稿舱。”苏清漪语气平淡,“不算宽敞,却有书案,也不吵。”
萧云昭弯了弯唇。
“文书船装着纸墨,最怕火,也最怕风浪。若论安稳,还是情报船更合适。”
她抬眸看着沈砚。
“我的人知道哪些水域该避,遇事也能先收到消息。船上另设密档舱,王爷若要核敌国粮道、港口与暗线,不必每日派小艇来取。”
萧长宁把酒盏往桌上一放。
杯底碰上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抢来抢去有什么意思?”
几人都看向她。
萧长宁抱臂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谁想把人留在自己船上,不如先比一比谁能搬炮。”
“登陆船正缺人。沈砚跟着我,至少上岸时不用在几艘船之间来回跑。若他嫌舱位挤,便让他睡炮架旁边。”
沈砚忍不住道:“我在大公主眼里到底是谋臣,还是配重?”
“都可以。”萧长宁道,“你看着不重,放在炮车后头勉强能压轮。”
萧清棠竟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他搬不动炮。”
“可以推。”
“也未必推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