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万民送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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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别迷路。”
笑声低了下去。
水兵抱着那包鱼干,郑重行了一礼。
老渔妇嫌他礼多,摆摆手,又转头去看靖海号,嘴里仍在嘀咕那船烟囱太高,风一吹说不准会歪。
苏清漪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记到尾。
最初几行写得很快,写到老渔妇替水兵系紧布包时,她的笔停了停,又在纸页上方添了一个题目。
《百姓的鱼干》。
沈砚走到案边,看见题目,眉梢动了一下。
“是不是朴素了些?”
“你想叫什么?”
“《东海万民壮行赋》之类,听着比较有气势。”
苏清漪淡淡看他一眼:“那是礼部会写的东西。”
沈砚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字。
“还是鱼干好。”
“为何?”
“实在。”沈砚掂了掂怀里的布包,“而且能吃。”
苏清漪没理他,低头继续记录。
她写木牌,写鱼干,写水兵笑过之后发红的眼睛,也写百姓没有山呼万岁,只问船会不会迷路、粮够不够吃、炮能不能打到那些烧过他们村子的人。
这些话不整齐,也不豪迈。
却比预先拟好的送军颂词更重。
港内汽笛响了一声。
萧清棠已经登上镇海号。
她从舰艏查到舰尾,逐项检查主炮固定、救生艇绳索、浓雾铜铃与领航器具。每到一处,随舰军官便报一项数字。
“主副罗盘各一,星盘两具,测深绳四套。”
“救生艇六艘,备用拖缆十二盘。”
“军医舱净水单列,伤员转运滑架已复验。”
她没有因港外百姓聚集便缩减检查。走到舰尾时,一名水兵还在悄悄往怀里塞鱼干,被她看个正着。
那水兵脸色一僵,立刻站直。
“谁给的?”
“回殿下,港外老人家送的。末将尚未带入粮舱。”
萧清棠伸手接过一条,看了看上面的盐粒。
“登记,统一查验后分到各舱。不可私藏在火药与器械附近。”
水兵忙应声:“是!”
萧清棠将鱼干放回布包,继续往军令台走。
靖海号那边,旗手正等待她最后核验海上编组。
登陆船上则是另一番动静。
萧长宁亲自蹲在一门拆分后的轻炮旁,手中拿着装载册。炮身、炮架、炮轮、瞄具与弹药箱分别刻有编号,任何一件放错船,靠岸之后都可能拼不出完整炮位。
一名军官报完数字,萧长宁抬手敲了敲炮轮。
“防水油布呢?”
“装在后舱。”
“拿来。”
军官不敢迟疑,立刻让人取出。
萧长宁亲手拆开检查,见油布边角已有一处磨破,脸色当即冷了。
“换。”
军官低声道:“只是外层小口,不妨碍……”
萧长宁抬眸。
对方立刻改口:“末将马上换。”
她又查了工兵木板、绳索和浮桥桶,确认一件不少,才在装载册上按下军印。经过船舷时,她看见港外成片木牌,脚步稍停,随后转头对亲兵道:“登陆军入敌境后,军纪再宣一遍。”
“胆敢借复仇之名抢掠无辜者,斩。”
亲兵抱拳领命。
临近傍晚,萧云昭才从港外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下来。
她没有带大批随从,手里只拿着一只封蜡薄匣。沈砚在海图室外接到她时,港中的喧闹隔着木墙传来,像层层海浪。
萧云昭打开薄匣。
里面是最后一批海外暗线名册。
没有多余姓名,只按身份、位置与可用程度分列。港口账房、船坞工匠、走私商人、粮道接头人,各有不同暗记。有人只能传递消息,有人可在必要时引船,有人一旦启用,便再无退路。
“全部复核过了?”沈砚问。
“复核两遍。”萧云昭道,“红记者不到紧要关头不得动,黑记者已经做好断线准备。名册正本在此,副本分藏两处。”
她将匣子推给沈砚,指尖没有立刻松开。
“上船以后,这东西不能离开密档舱。若舰船失守,先焚名册。”
沈砚看着她:“人呢?”
“能撤则撤。”萧云昭声音很轻,“撤不了,名单也不能落到敌手。”
沈砚点头,接过薄匣。
萧云昭转身看向窗外。
暮色下,镇海号与靖海号的桅灯已经亮起。补给舰、火炮快船与登陆船依次升起夜间识别灯,整座军港仿佛铺开了一片落在人间的星群。
港外百姓仍未散去。
木牌已登记大半,长绳上剩下的名字还在海风里轻轻碰响。老渔妇坐在路边石头上,正监督几名水兵分鱼干,谁拿多一条,她便用拐杖敲谁的靴子。
沈砚抱着密档匣走出海图室。
苏清漪坐在灯下整理今日记录,萧清棠的海上核验旗已从镇海号升起,萧长宁那边也送来了登陆军装载无误的回报。萧云昭站在他身侧,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拂过木匣边缘。
港中没有船动。
锅炉却在低低吐息,缆绳绷在桩上,火炮已封住炮口,军旗一面接一面在暮色中展开。
沈砚走到栈桥尽头。
离他最近的一艘护航舰上,年轻水兵把那包鱼干系在粮箱旁,随后转身朝港外木牌行了一礼。
更多水兵看见,也先后转过身。
甲板上没有口令。
一只只粗糙的手按在胸前,隔着海风,朝那些姓名无声行礼。
港外的人群里,有人低头抹了把脸。老渔妇却举起拐杖,冲船上喊道:“记得看路!”
甲板上顿时又响起笑声。
沈砚扶着栈桥栏杆,听见身后书页翻动。
苏清漪将《百姓的鱼干》那一页压入文匣,又抽出一张空纸,写下军港夜间灯位与各舰集结时辰。
远处传来值更铜钟。
第一声落下,镇海号旗台换岗。
第二声落下,靖海号锅炉舱报出压力。
第三声落下,港门守军缓缓收起最后一道商船通行浮栏。
沈砚打开装载总册,借着桅灯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煤、水、粮、炮、药、海图、密档、印局、登陆器械,所有条目后面,都已落下军印。
只剩最下方一格尚空。
出港军令。
海风从港门外灌进来,吹动那页纸。沈砚伸手压住册角,抬头看向停在深水中的两艘铁甲舰。
老渔妇还在岸边分她最后几条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