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第一礁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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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的旗影越来越清楚。
镇海号没有直接向浅湾靠近。前方测深船先行转向,沿岛礁南侧连续投下测深绳,旗手每隔一段便报一次水深。
“外侧八丈二尺!”
“向北百丈,七丈九尺!”
“湾口碎礁,主舰不可再进!”
信号塔上,大宁旗迎着海风舒展开来。塔身下方随即升起三面引航旗,先指深水泊位,再示潮向,最后一面白旗缓缓压低,示意镇海号停在外湾。
顾七舟举起望远镜,看了片刻。
“旗语无误。岛上用的是新编引航次序。”
沈砚站在舰桥前沿,望着信号塔下那片逐渐显出的礁岸。
白日里看去不过一片灰黑石地,入夜前却已有了清楚轮廓。浅湾内伸出一条不长的木栈桥,背风高地上立着数座斜顶仓房。更远处,蒸馏水棚冒着一缕极淡白汽,火药棚则被单独移到侧后方的石坡下,与煤仓、营地都隔着一段空地。
那场夜袭留下的焦痕仍能看见。
栈桥外侧有三块新换的木板,颜色明显比周围浅。煤仓靠湾一面的两根横梁也换过,旧木烧黑的部分没有丢,被整齐平码在一旁,等候军中复核。
萧清棠站在军令台前下令:“镇海号外湾抛锚。靖海号停右后深水区,护住补给编组。燃煤补给舰先靠,淡水粮秣舰待前舰离位后再进。”
旗号升上主桅。
镇海号锅炉缓缓降压,两具大锚先后落水。铁链从锚机中急速滑出,撞击声沉沉传过甲板。舰身在潮流推动下向后摆了半圈,随后被锚链稳住。
靖海号依令停在侧后,没有挤向湾口。
燃煤补给舰则在两艘引航小艇带领下,慢慢压向木栈桥。它满载之后吃水很深,岛上水兵早已放出数枚新浮标,每一枚都避开夜袭后重新核出的碎礁位置。
补给舰每前进十余丈,引航艇便回一次旗。
“左侧七丈一尺!”
“前方六丈八尺!”
“减速,右舵二分!”
宽大的舰腹擦着浮标过去,船尾卷起的水流打在礁壁上,发出一阵轰响。守岛水兵全站在栈桥两侧,手中粗缆已经盘好,却没人抢先抛索。
直到补给舰完全压正,船头与潮向一致,栈桥上才响起一声短哨。
数道缆绳同时飞出。
粗缆绷紧,蒸汽吊臂缓缓转向。第一只空煤箱被吊离甲板,稳稳落在栈桥后的转运区。
岛上有人举起白旗。
接舰完成。
常福扶着栏杆看了半天,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语气却轻松了些。
“少爷,总算停了。”
沈砚看他:“你舍不得这海浪?”
“舍不得也得舍。”常福拍了拍腰间鱼干,“再晃下去,奴才怕这包鱼干先腌入味。”
“它本来就是咸的。”
“还能更咸。”
沈砚觉得他对鱼干的理解正在向格物学靠近,便没再多问。
岛上守军已经在栈桥尽头列队。值守军官穿着被盐风吹硬的军服,身后有几名水兵手臂上还缠着布。有人伤在夜袭,有人则是在修栈桥、清碎礁时割破了手脚。
他们原本准备了一面新旗和一张盖着红布的木案。
木案旁还摆着一坛酒。
沈砚乘小艇靠岸,脚刚踏上栈桥,便看见那副架势。
“这是做什么?”
值守军官抱拳道:“王爷,主力舰队首次抵达海外补给站,弟兄们想着,是否该举行一场立礁仪式。升旗、祭海,再请王爷为此地题名。”
沈砚看了看酒坛,又看了看红布下露出一角的石碑。
“仪式先免了。”
值守军官一怔。
“船上的煤耗表还热着,补给舰刚系稳,淡水粮秣舰还在外头等泊位。”沈砚迈过那张木案,“这时候祭海,海未必感动,后队肯定要骂人。”
几名守岛水兵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沈砚指向那坛酒:“留着。今晚换岗后,没当值的人可以分一碗。石碑先盖好,别急着刻。”
“是。”
他没有去信号塔,也没有先看那面迎风招展的大宁旗,只转头对顾七舟道:“先看潮尺。”
顾七舟点头,带着两名军校学员跟上。
潮尺立在栈桥最外侧,用一根涂过桐油的硬木钉入礁缝。尺面刻着分寸,旁边另有每日涨退潮记录。夜袭那一晚的最高潮线被朱色标出,之后几日则用黑墨续记。
沈砚蹲下看了片刻。
“今日实际潮位,比先遣图上高多少?”
守岛领航学员答道:“涨潮最高时高两寸,退潮最低处相差不到一寸。近五日风向偏东,外湾涌水略高。若满载补给舰入湾,应留三寸额外余量。”
顾七舟翻开随身潮录,对照时辰与风向。
“夜里还会再涨一轮。”
“所以淡水粮秣舰不能急着进。”沈砚站起身,“等燃煤补给舰退出,再重新测一次湾口。两艘胖子别在窄门里见面,亲热起来,谁都拉不开。”
守岛水兵又笑了。
远处燃煤补给舰像是听懂了这句,蒸汽吊臂正好发出一声低鸣,将一箱检修铁件吊上栈桥。
看完潮位,沈砚径直去了煤仓。
新煤仓建在背风高处,仓底以粗木梁架起,离地约两尺。下方风道没有被杂物堵住,竹排、油布与分隔木板也依照命令铺好。仓顶做成双层斜坡,外层挡雨,内层留缝通风。
夜袭时被火烧过的一角已完全拆掉。
新换木料上刷了防潮油,边缘还留着工匠落锯后的浅痕。
沈砚没有站在门口看一眼便走,而是让人从仓内上、中、下三层各取一筐煤。
上层煤块干硬,敲击时声音清脆。
中层稍带潮气,却没有结块。
最下层靠近竹排的煤色更深,沈砚抓起一把,在掌中用力一捏,指缝间只落下细碎煤屑,没有渗水,也没有黏成团。
顾七舟则伸手摸了摸仓底木梁。
“没有返潮。”
“墙角呢?”沈砚问。
守仓水兵立刻撬开一块可拆木板。
里面放着三块用来验潮的干木片,其中两块颜色如常,最靠外的一块略微发暗。旁边册子上每日都记着木片重量与手感,虽不算精细,却足以看出仓中湿气变化。
沈砚翻完记录,抬头看向守仓水兵。
“谁想出来的称木片?”
水兵有些局促:“回王爷,是几个工匠一起琢磨的。没有军校那些测量器具,只能先称干木,挂一日后再称。若重得太多,便说明仓里湿气大。”
“法子笨了些。”
那水兵脸色微紧。
沈砚把册子还给他。
“但好用。继续记,别只摸一摸便凭感觉写干燥。以后给每处煤仓都配一套相同木片,重量、尺寸统一。”
水兵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抱拳。
“是!”
煤仓之后是蒸馏水棚。
棚内热气很重,三套蒸馏器同时运转。铁锅中的海水不断翻滚,白汽沿封盖进入盘形铜管。铜管浸在冷水木桶中,末端清水一滴滴落入封口水缸。
锅炉匠见沈砚进来,赶紧擦手。
“王爷,头一套每昼夜可出净水十三桶,第二套十二桶半。第三套刚换过一段漏汽铜管,今日预计只有十桶。”
“守岛多少人?”
“算上工匠、水兵、军医和信号塔值守,共一百八十六人。”
“每日饮水多少?”
“按人头两升,加做饭、军医用水与铜管清洗,约需二十七桶。若天气太热,需三十桶以上。”
沈砚看向并排的水缸。
“也就是说,三套器具全开,只够守岛自用,略有余量,给舰队补水远远不够。”
锅炉匠低头道:“是。舰队大批淡水仍要靠粮秣舰。这里的水只能供伤员、应急船只和驻岛人员。”
“这就够了。”沈砚道,“没必要把一座礁岛吹成能喂饱整支舰队的龙王水府。能让守岛人不靠岸上日日送水,便算它完成了第一件事。”
他舀起一勺刚放凉的蒸馏水,先看,再闻,最后抿了一口。
“有点铜味。”
锅炉匠紧张道:“新换的管路,已经冲过两轮。”
“再冲一轮。饮水桶与锅炉补水桶分色,军医用水单独封盖。石缝水仍旧煮沸后用,不许因为蒸馏水够了便把那处荒废。”
顾七舟在记录册上添了几笔。
“主力接舰之后,第一礁站每日能稳定供水三十五桶左右,可支撑守军并留少量急用。”
沈砚看了一眼:“写实数,别写‘足供大军’这种话。哪天后队真拿着公文来要水,锅炉匠总不能把自己拧干给他们喝。”
棚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
检查完淡水设施,沈砚又去了火药棚。
火药棚已经移到石坡背面,地势高于潮线,周围清出了两丈宽的空地。煤仓在另一侧,蒸馏水棚的炉火也被礁墙隔开。棚门使用双锁,两名军械官各持一把钥匙,出入火药须在两本册子上同时留数。
夜袭留下的那批硫磺桶则被单独封在更远处的石坑中,浸水处理后逐桶检验,没有与军用火药混放。
沈砚核完数量,只问了一句:“灯火呢?”
军械官抬手指向棚外。
“夜间不许持灯入内。清点若必须在夜里进行,只用石墙外的反光灯照门口,棚内一律停办。”
“湿毡与沙桶?”
“门外六组,棚后四组,每日潮前换水。”
沈砚点头,没有再说。
真正让他停得最久的,是军医棚里的伤员册。
夜袭中,守岛一方没有阵亡,却有七人受伤。两人是火枪装填时被碎石割伤,三人伤于短刀与搏斗,一人被油火灼伤手背,最后一人伤势最重,上臂与背部各有一道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