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第一礁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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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把记录摊开。
伤口何时清洗,是否发热,每日换药次数,饮食与睡眠情况,全写在册中。字不好看,有几处甚至歪得厉害,却没有漏掉一日。
沈砚逐页翻过。
“重伤那个学员呢?”
“已能下地,背后的伤仍不可用力。”军医指向营地另一侧,“白日多在信号塔下帮着校验值守册。”
沈砚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信号塔下,一名年轻学员披着外衣,正坐在木凳上整理旗语记录。他左臂还吊着布带,背部不能挺得太直,身旁却放着那夜用过的细绳、铜哨与一册被血染过边角的值守簿。
苏清漪恰在此时从随军印书船上岸。
她没有跟着沈砚逐项查仓,也没有先去看信号塔上的大宁旗。随身只带了一名书吏、一只文匣与两本空册。
听军医提起受伤学员,她直接去了塔下。
年轻学员见她走近,下意识要起身行礼,才撑起半边身体,背后伤口便扯得脸色一白。
“坐着。”苏清漪道。
学员只得重新坐下。
“苏主事是要问夜袭?”
“不是重新问一遍。”她在对面坐下,将那份从岛上送回军港的原始记录取出,“我来核你当时的原话。”
纸上仍留着她那夜落下的墨点。
苏清漪翻到写有硫磺船的一页。
“你当时说,人都下船后,船身没有浮高,又看见船底有淡黄色粉末,所以判断夹层藏有硫磺桶。”
学员点头:“是。”
“当时是否闻到硫磺味?”
“没有。风从岛上往外吹,闻不到。”
“有没有看见引线?”
“也没有。只看见船尾压得太低。”
苏清漪提笔,将原记录中“察觉硫磺气味”几个字划掉,改成“观船身吃水与落海黄粉,疑底舱藏硫磺”。
旁边书吏有些意外。
“苏主事,原稿已经写得很清楚,何必改得如此细?”
“因为他没有闻到。”苏清漪道。
她抬眸看向学员。
“再说一遍你喊的原话。”
学员想了想。
“第一次声音小,旁人没听清。后来我抓着水兵衣襟喊,船底有硫磺桶,他们把硫磺和油藏在船底。”
苏清漪原样记下,没有把这句话改成更整齐的军令。
“你当时怕不怕?”
学员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吊着的左臂。
“怕。”
“怕什么?”
“怕火药棚先着。”他答得很慢,“也怕自己看错。若把人都喊去拖船,火药棚这边便少人守。可那艘船确实太沉,我就喊了。”
苏清漪笔锋微停。
“若再来一次呢?”
学员皱了皱眉,像觉得这问题不难。
“先示警,再让别人复核。若来不及,仍要喊。”
她点头,把这句话也录入册中。
问完学员,苏清漪没有立刻走。
她又找了当夜负责拖船的工兵,问铁钩从何处下、湿毡怎样封住船底夹层;找了守煤仓的水兵,问油火烧上横梁时是谁先扑过去;还找了修栈桥的工匠,记下三块新木板用了什么木、何时换完。
没有一个人是主将。
也没有人说出足以写进檄文的豪言。
有人只记得湿毡太沉,四个人抬时差点一起滑进海里。有人说火扑灭后才发现鞋底烧穿了一块。那名工匠则指着新木板,抱怨夜袭之后木料不够,三块板还是从旧货船舱盖上拆下来的,若再烧一块,便只能拿自己的床板来补。
苏清漪一一记下。
书吏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副册很快写满。
等她回到信号塔下时,沈砚也从军医棚走了过来。
“采访完英雄了?”他问。
苏清漪合上册子。
“不是英雄。”
那名年轻学员微微一怔。
苏清漪看向他,又看了看远处煤仓、火药棚与换过木板的栈桥。
“是当夜在自己位置上做事的人。”
她把核过的记录放入文匣。
“原稿、伤情记录、值守册、缴获图和修缮记录,一并纳入远征史册。公开刊发的部分暂不写姓名,正册保留。”
沈砚点头:“这比写一篇‘王师神勇、贼寇授首’有用。”
“那种文章礼部会写。”
“礼部现在忙着学算学,未必写得动。”
两人沿着信号塔下的石路往高处走。
路边不少木箱、储水桶与值守木牌上,都写着同样三个字。
怀远礁。
煤仓外的交接册封面上也是如此。
连水兵挂在灶棚旁的轮值板,都写着“怀远礁夜哨”。字迹有工整有歪斜,显然并非一道正式军令,而是岛上的人叫顺了口,便各自写了上去。
沈砚停在灶棚前。
“谁先这么叫的?”
值守军官跟在后面,迟疑道:“已经查不清了。先前海图上只写第一补给礁,弟兄们觉得拗口。后来有人说,舰队走的是怀远线,这礁又是怀远线上的第一处落脚地,便叫了怀远礁。”
一名水兵在旁补充:“也有人说,先遣队那位没回来的学员,画下的最后一段路就在这条线上。咱们守着这里,船来船往,总不能只叫一号、二号。”
沈砚看向信号塔顶。
大宁旗在暮色里张开,远处镇海号与靖海号停在深水区,两艘舰的烟囱压着低低白汽。燃煤补给舰仍靠在栈桥边,煤箱、修船料与岛上旧存物资正在按册交接。
“名字不错。”沈砚道。
值守军官面露喜色:“那便请王爷正式赐名?”
沈砚没有点头。
他抬手指了指红布盖着的石碑。
“碑先别刻。”
值守军官愣住。
“此地虽小,也是大宁设在海外的第一处正式补给节点。”沈砚道,“岛礁归属、驻军、补给、海图与后续扩建,都要进入朝廷档册。名字不能我站在这里觉得好听,张口便定。”
“先以‘怀远礁’作军中暂称,记入航行副图、补给交接册和驻守日志。正式定名文书由海军都督府、兵部与舆图衙门会核,再报御前批准。”
常福抱着总册站在后面,小声道:“少爷,您如今给一块石头起名,都比给酒楼题诗麻烦。”
沈砚回头看他。
“酒楼题错了,最多掌柜不高兴。舆图上的名字定下,后面几十年、上百年都有人照着叫。不能今天我高兴叫怀远,明天另一个将军来了,觉得自己功劳大,又改成威海、定东、镇蛮。”
顾七舟已经让学员展开怀远线副图。
图上第一补给礁的位置仍只有一个方正标记,旁边写着水深、湾口、潮时与可停舰种。
沈砚接过炭笔,在“第一补给礁”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暂称怀远礁。
字没有压住原有编号,也没有涂改正式标记。
顾七舟看了片刻,将副图重新压平。
“主图暂不改,航行日志可用此称。”
“就这么办。”
值守军官虽没拿到一道当场赐名的王令,却仍低头应下。
“末将明白。”
他走到石碑旁,让人将红布重新压紧,又撤掉准备好的笔墨。那坛酒则被抬去灶棚,等夜间换岗后按人头分发。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燃煤补给舰完成了第一轮交接。
岛上旧存煤料经过抽检,受潮程度在限内,可与舰队轮换使用。补给舰卸下一批干燥煤,又装走靠外层略有潮气的旧煤,准备在甲板通风区摊开晾晒。
它缓缓退出浅湾后,测深船重新走了一遍浮标水道。
淡水粮秣舰这才开始靠近。
蒸汽吊臂将药材、封闭水桶与新一批伤员用物送上栈桥,又从岛上接走几只待修的阀件和记录齐全的空药箱。每一件东西都有去处,每一次交接都有人签押。
没有旗鼓,也没有祭海。
第一补给节点就这样接进了远征舰队。
信号塔下,苏清漪借着罩灯整理今日补录。受伤学员的原话、工兵拖船的位置、湿毡数量、栈桥修缮用料,被她分门别类收进史册正本。第一页标题没有写夜战大捷,只写了日期与地点。
地点一栏,她停笔片刻,最终落下五个字。
第一补给礁。
下方另注:军中暂称怀远礁。
外湾传来镇海号低沉的汽笛。
岛上值守水兵随即升起夜间接舰灯,怀远线副图被送入信号塔底层的海图柜。守图学员将图卷扣好,抬头问道:“明日交接册还写第一补给礁?”
值守军官看了一眼灶棚外那块写着“怀远礁夜哨”的木牌。
“正册照朝廷旧称写。”
他拿起轮值牌,翻到背面。
“咱们自己这一面,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