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真假渔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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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份口供在子时前送齐。
沈砚这才把反扣在桌上的第一册翻过来,与其余三册并排铺开。
隔离木台上的风灯罩得很严,灯芯只留豆大一点。四名书吏分别站在桌后,谁也没有互相交换眼色。每份口供都按原话誊录,答得含糊的地方留白,前后改口之处则用朱笔另记。
萧清棠站在桥口,身后是轮换下来的火枪手。她扫了一眼四本册子,问道:“说法对得上?”
“太对得上了。”
沈砚翻到四人讲述出海路线的那几页。
四名渔民都说,他们从高丽南岸一处僻静滩口下船,先向西南避开巡船,随后借夜潮折向西。破帆是在第二夜被巡船箭矢射坏,重伤者也在那时中箭。船上的盐鱼由年纪最大的人装舱,水文图原本藏在鱼舱夹层,用来躲避王庭征收。
连风向、出海时辰和途中见过的两座岛影,都相差不大。
常福凑近看了看,小声道:“几个人一条船逃命,沿路又没分开,说得一样不是挺正常?”
沈砚指尖点在一行口供上。
“正常人说同一件事,会记住不同东西。”
“有人记得浪,有人记得伤者流了多少血,有人只记得自己吐了几次。四个人连第二夜哪一更破帆、哪一更改向都说得一模一样,像是出海前把答案背熟了。”
常福立刻看向四间隔离棚。
“那现在拿人?”
“他们已经在我们手里,还能长翅膀飞了?”沈砚合上一册,“先验图。”
石坡上的海图室已经腾空。
怀远线主图仍锁在里侧铁柜中,长案上铺的是先遣队副图、潮录抄本与刚从渔船暗格搜出的水文图。两只信鸽笼装在布袋里,封口盖着守图官与顾七舟的印,暂时放在另一张小案上。
顾七舟带着六名军校学员围在长案旁。
他没有因为图来路可疑便将它丢到一边,也没有先在图上圈出“敌图”二字。水文图展开后,他先让人以薄纸覆在上面,逐格描出海岸、岛礁与潮道轮廓,再将描图与先遣队原始测绘叠放。
两图纸张大小不同,方向标记也不一样。
一名学员先用星位与海岸岬角定出三个共同基点,另一人拿细绳拉出比例,重新校正距离。铜尺、分规与炭笔在案上来回移动,细小数字很快填满空处。
“南侧第一处礁群,轮廓相合。”
“外礁向东多出一段,实测图未记。”
“不是多出。”顾七舟看了一眼先遣队航行册,“当日浓雾,领航船没有往南再探。标为待核,不算错误。”
学员依言在旁写下“未核”。
下一处,是一座外形狭长的小岛。
渔图上标了岛北背风,西侧有淡水石缝,岛南水浅不可停船。先遣队只从东侧经过,记录中也提到北面浪势较缓,却没有真正登岛。
顾七舟让人取出当时测深坠带回的泥沙。
布包打开,里面是细黑沙与少量碎贝壳。
“水深呢?”
“岛东六丈四尺,向北加深到七丈一尺。”
“渔图标七丈。”
“相差一尺,在潮差内。”
顾七舟没有直接写“真”,只写“暂合”。
一格一格往下核,海图室里的神色逐渐变了。
这张图太准了。
几处先遣队实测过的暗礁,位置几乎分毫不差。两条近岸潮道的涨退时辰,最多只相差一刻。哪一处水下是沙底,哪一处是碎石,哪一处看着平静、退潮时却会露出白浪线,图上都有简短标记。
甚至连先遣队因敌方巡船靠近而未能继续测绘的一处小湾,图上也补出了完整轮廓。
小湾入口向南,外窄内宽,西侧石壁可挡冬季北风。湾内水不深,只适合渔船和火炮快船临时躲避。最里侧还有一条小溪入海,旁边画着两间简陋棚屋。
一名学员盯着那处看了许久。
“顾将军,这个湾若是真的,往后可设小艇暗泊。”
顾七舟没有应下,只问:“先遣队为何没进?”
负责整理原始航册的学员迅速翻页。
“当日高丽巡船提前换防。两船已靠近湾外三里,为免暴露,向南退了。只从桅杆上看见湾口,没有测水深。”
“那就列入待复核。”顾七舟道,“渔图所标的溪水、棚屋与湾内水深,一项也不能因为看着有用便直接录进主图。”
他说完,拿起朱笔,在小湾外落了三个细点。
三个点代表未知,不代表否定。
沈砚站在海图室门边,看了片刻,开口道:“你不觉得这图是假的吗?”
顾七舟头也没抬。
“图可能是假,礁石不会因为画图的人有恶意便换地方。”
“其中九处是真的,就先记九处。剩下一处有问题,也该找出具体问题,不能因一处可疑把其余东西全烧了。”
他将渔图往前推了一寸。
“先遣队没有走遍高丽每一处海湾。当地渔民世代捕鱼,知道的近岸细节本就可能比我们多。若因图不是自己测的便不看,大宁还要再拿人命把别人已经走过的路全走一次。”
沈砚点了点头。
这话若放在顾七舟刚从外海归来时,他未必说得如此自然。
那时的先遣队带回怀远线,也带回一名学员的失踪。任何人若轻易拿出另一张水文图指指点点,都容易让人觉得是在轻慢他们用风暴和伤口换来的成果。
如今顾七舟压在案上的,仍是那批原始潮录。
可原始记录不是一道拒绝新东西的墙,而是一把用来验真假的尺。
海图室外,潮水又涨了一寸。
守图学员换过灯油,核验继续往北推进。
大多数礁石、潮时与避风位置仍旧相合。越往后,几名学员脸上的戒备反而越重。
若这图处处荒唐,事情倒简单了。
偏偏它九成可靠。
可靠到领航官看上几日,便会习惯相信上面的数字。等舰队真正驶入敌境,遇到陌生水道时,人会本能地沿用先前九次被证实的判断。
顾七舟的手指最终停在高丽南岸一处弯曲水道上。
水道外宽内窄,向东北折入火药港。外侧有两片礁脊,中间留出一条看似足以容纳铁甲舰通过的深槽。
渔图在深槽旁写着十丈。
先遣队副图上却只有八丈至八丈三尺。
一名学员立即道:“潮时不同。”
另一人翻开原始测深册。
“先遣队第一次测量在涨潮初,八丈。第二次借商船掩护复测,涨潮近半,八丈三尺。未测到最高水位。”
“渔图所标十丈,可能是满潮水深。”
顾七舟没有说话,拿过近十日潮录,重新计算南岸潮差。
学员们也各自列数。
石坡下,蒸馏水棚的炉膛添了一次煤。轻微烟气从窗缝钻入海图室,又很快被风吹散。
片刻后,顾七舟放下炭笔。
“满潮也到不了十丈。”
他把三次潮差记录推到案中。
“按先遣队测得的外海水线,高丽南岸这一带,寻常潮差不足一丈五尺。当日八丈三尺已经接近涨潮中段。即便推到最高潮位,也只在九丈上下。”
“十丈,多了至少一丈。”
一名学员盯着两图边缘的水深符号,忽然拿分规重新量了一遍。
“将军,不只一丈。”
“渔图用的不是大宁丈尺。他们一格折算之后,这里的十丈,约等于我们十丈八尺。”
海图室静了下来。
从八丈三尺,到十丈八尺。
多出的不是一点抄录误差,而是整整两丈有余。
镇海号与靖海号满载之后吃水很深。水道若真有十丈以上,二舰即便在潮流中轻微偏航,也有修正余地。若只有八丈上下,船底与水下沙脊之间留下的空间便极小。
再遇退潮,庞大舰身只需被横流推偏半个船位,便会压上沙脊。
沈砚走到案前。
“潮时呢?”
顾七舟让人将渔图上的潮时全部誊出,与先遣队连续六日记录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