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借饵反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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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假校图转过半圈,在图角添了一句。
“清棠凡事求稳,若再等后队齐至,火港恐已撤空……”
写到这里,故意停了。
后半句没有补完,墨迹还在尾端拖出一道短痕,像是写图之人被临时军务叫走,或写到一半又觉得这句话不宜留在公文上。
萧清棠垂眸看着。
沈砚问:“生气?”
“为何生气?”
“这句话若落到敌人手里,你便成了贻误战机的人。”
“那便让他们这么想。”萧清棠语气平静,“只要大宁的船没有真被我耽搁。”
她抬手压平图角。
“军中若需要我争名声,等打完再争。现在不必。”
沈砚没有再玩笑。
萧云昭看了萧清棠一眼,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军令印,随后将一张极薄的描图纸覆到校图上。
“不用整张带走。”她道。
沈砚明白她的意思。
真正的舰队校图用纸坚韧,尺寸也大。一个被隔离看守的渔民若偷走整卷,不仅藏不住,也容易让值守水兵显得蠢得过分。
暗卫要制造的是疏漏,不是把门敞开请人拿图。
萧云昭用描图纸拓下镇海号、靖海号与两艘补给舰的编组位置,又把沈砚那半句抱怨一并留下。潮位细数、怀远线完整水深和其余舰只名目,则只保留部分模糊痕迹。
看着像校图书吏匆忙誊出的副页。
够用,却不完整。
“选谁?”萧清棠问。
萧云昭将四份口供翻到最后,指向最靠近石坡那间隔离棚的渔民。
“他。”
她与沈砚选的是同一个人。
“他不是最镇定的,也不是最会说话的。”萧云昭道,“但他一直在等伤者能否活下来。这样的人动手前会犹豫,动手之后却更急着把功劳送回去。”
沈砚道:“而且他觉得自己没有露馅。”
“他听见海图通过,又听见你与顾七舟争执。”萧云昭将描图纸折了两折,“眼下在他看来,大宁只是对鸽笼起疑,并未识破火药港水深。”
萧清棠问:“如何让他放鸽子?”
顾七舟这才接话:“船尾活鱼水柜。”
一行人重新下到隔离泊位。
值夜水兵按军令退开一段,只留下两盏罩灯。破帆船仍被粗缆锁在铁环上,船尾水柜里传来轻微水声。
工兵拆开外层木板。
水柜内确实有鱼,十几尾小鱼在浅水中缓慢游动。内壁靠船舷的一侧却另有夹层,木片上开着数个透气孔,又用湿海草遮住。
湿草掀开,两只灰羽信鸽缩在里面。
鸽足上没有铜管,翅根也未绑信件。水柜外层不断换入海水,既能压住气味,也能让鸽子在船舱搜查时保持安静。
萧清棠看了一眼:“两只都放?”
“一只。”萧云昭道,“另一只留着。若两只同时回去,对方会觉得送信的人太顺利。”
她让暗卫恢复水柜夹层,只在木片边缘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松口。
随后,隔离木台上的守卫开始换班。
最靠近石坡的一名火枪手被叫去帮淡水粮秣舰搬运药箱,新换来的水兵少了一人。原本拆去两块活动木板的窄桥,也因运送军医用水,临时补回了一块。
一切都有理由。
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是局,也足以让一个熟悉潮水、擅长在礁石间行走的渔民找到路。
第二轮戏安排在换班后。
沈砚没有再让将领争吵,只让两名书吏抱着校图从石坡下来。经过隔离木台时,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抱怨。
“王爷已经定了,两日后直取火药港,还核什么后队?”
另一人道:“二公主军令未改。靖海号要护送补给舰,镇海号先行之事不能写进正册。”
“所以才让我誊副页。等主舰立了功,谁还记得这些?”
二人走进靠近隔离棚的临时文书间。
半刻钟后,其中一人被军医叫走,另一人则抱着一摞图册去信号塔底层复核,匆忙间只扣上半边门锁。
门内案上,压着那张折好的校图副页。
隔离棚中的年轻渔民始终没有动。
值守水兵给他送过一次热粥。他低头吃完,又问了重伤同伴的情况。得知对方高热已退少许,他眼中露出一点真切的轻松,随后便蜷在墙边,像是准备睡下。
木台外潮声渐重。
丑时三刻,守卫沿桥口走过一次。
丑时四刻,淡水粮秣舰的吊臂落下最后一批水桶,栈桥那边传来短促哨声。隔离木台附近的火枪手同时朝主湾方向看去。
棚门开了一条缝。
年轻渔民没有立即出来。
他先把水碗放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弯腰越过门槛。身上没有鞋,赤脚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往渔船去。
先去了文书间。
半边门锁只需轻轻一推便开。案上的其他图册都以镇纸压住,唯有那张副页折得很小,边角露出一截靖海号的标记。
年轻渔民只看了几眼。
镇海号两日后先行。
靖海号护持后队。
补给舰分散。
图角那句没写完的抱怨,也被他收入眼底。
他的呼吸明显快了些。
副页被塞进贴身衣襟后,他把门恢复原样,转身贴着隔离木台边缘走向破帆船。
海浪盖住脚步。
船边没有跳板,他沿缆绳下水,从船尾翻了上去。鱼舱、甲板和桅杆都被封过,他没有碰,径直摸到活鱼水柜旁。
夹层木片的松口仍在。
年轻渔民伸手探入湿草,摸出其中一只信鸽。他用牙咬开衣襟内侧的细线,将校图副页卷紧,外包一层从水柜边撕下的薄鱼皮,再绑到鸽腿上。
信鸽受惊,在他掌中轻轻挣动。
他没有立刻放。
船外,巡夜水兵的脚步从远处经过。年轻渔民伏低身体,等灯影完全移开,才托着信鸽站到船尾。
灰羽在夜色里并不显眼。
他双手向上一送。
翅膀扑动声被海风卷走。
信鸽先沿浅湾盘旋半圈,像在辨认方向。随后越过信号塔,朝东南方不断升高,很快只剩一点灰影。
石坡顶,萧云昭站在未点灯的海图室窗后。
沈砚在她身旁,手里握着望远镜,却没有去追那只已经融进夜色的鸟。
萧清棠站得稍远,目光落在破帆船上。那名年轻渔民已经重新潜回隔离棚,轻轻关上门,又把空水碗挪回原处。
守卫照旧巡过。
没有人冲进去拿他。
萧云昭将另一只仍封在布袋中的信鸽笼交给暗卫。
“人不动,船不动,口供明日照常问。”
暗卫低头领命。
沈砚看向东南海面。
夜色下看不见高丽南岸,只能听见外湾两艘铁甲舰低沉的锅炉吐息。
那张校图上,镇海号正沿真实航向驶向火药港。
靖海号与补给编组,却已经被挪到了另一片海面。
图角半句墨字,会替敌人补完后面的争执。
萧云昭收回目光,拿起值守册,在丑时四刻那一栏轻轻落下一笔。
隔离木台无事。
册页合上时,东南夜空已经看不见那只灰羽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