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同舟各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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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煤舱值守将新一根铁钎缓缓插进剩余煤层。
铁钎停了足足半刻钟,拔出来时,前端仍带着热意,却已不再烫得无法握持。
老张头用裹着湿布的手攥住铁钎,来回试了两遍,才冲军需官点头。
“温度在降。散热缝不许封,今夜每半个时辰验一次。谁嫌麻烦,便让他抱着这根钎睡。”
军需官看了看那根乌黑铁钎,郑重应下。
传令艇将新增的焦炭验收规程送往各舰后,靖海号后甲板仍摊着一片焦炭。水兵用长耙翻动煤层,值守书吏蹲在一旁,把每次测温时辰逐条记进木牌。
舰队没有恢复全速。
浓雾、断缆、浅滩与煤舱阴燃接连压过来,哪一桩都没有真正折损舰船,累积出的细小错漏却已足够让人警醒。镇海号将巡航速度压低两成,各舰趁海况转稳重新整队,检查定位绳、铜铃、号角、煤舱和救生艇。
萧清棠没有留在镇海号上等各船呈报。
她带着军令官先去了淡水粮秣舰。
断裂的定位绳已经被收回甲板,绳口并不齐整,外层数股明显先被磨断,内里才在横浪拉扯下同时崩开。那只伤人的铜环也封在木匣中,边缘还留着一点血迹。
萧清棠蹲下看了片刻。
“这条绳用了多久?”
舰上军官答道:“出港前换的新绳。演武、出港与怀远礁接舰时都验过,没有发现断股。”
“只看外面?”
对方脸色微僵:“是。”
萧清棠让人将断口拆开。
浸透海水的绳芯里混着细砂,靠近铜环的一段还有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焦黑硬痕。外头看着完整,内里已被铜环一点点磨伤。
她起身道:“定位绳以后不只查断股。铜环连接处每日拆验一次,绳芯进砂、发硬、变色,都要更换。”
“绞盘泄力扣也重验。遇横浪先放力,不许为了守住标准舰距把绳绷死。”
军令官逐条记下。
萧清棠随后看过两名受伤水兵。肩头中绳者被木板固定着手臂,额角受伤那人刚缝完针,正坐在军医舱外喝药。落水水兵裹着厚毯,腰侧伤口已经止血,看见她进来便要起身。
“坐着。”
萧清棠按住他的肩,问了两句落水时的情形,又看过救生绳和工具带。
那条工具带原本有快拆扣,盐水泡久后却发涩,断绳勾住时没能及时脱开。
“所有甲板值守工具带,快拆扣抹油复验。”她看向随行军官,“不是写一份已经救回便算完。人为何落水,绳为何断,哪一样东西没起作用,都要留下。”
从淡水粮秣舰离开后,她又登上脱险的旧护航舰。
老舰长已把那条从八丈斜入三丈八尺的偏航线画在副图上,年轻领航学员则将每次舵角、汽笛方位与测深结果列成一张表。见萧清棠登舰,二人一同呈上。
她没有夸顾七舟救得及时,也没有责怪旧舰偏航,只问:“若再断一次绳,你们先做什么?”
老舰长答道:“先保持原舵,连续测深,以主舰汽笛定方向。未摸清沙脊走向前,不压满舵。”
“若汽笛听不见?”
年轻学员道:“敲七次险铃,放小浮标记流向,再以最后星位与船速推算,不擅自追前舰。”
萧清棠点头。
“写进舰上短令,所有舵手都背。今晚抽查。”
她巡完海上军令,萧长宁那边也把登陆军重新拆了一遍。
原本各登陆船只设一支寻常救火队,遇到煤舱、锅炉或船体破损,多由水兵与工匠处置。经过靖海号排煤一事,萧长宁直接从每营抽出人手,编成损管小队。
每队十二人,另设四人候补。
湿毡、铁铲、抬筐、短绳、面巾与沙桶各有固定位置。谁负责隔舱,谁负责护住木构,谁下狭舱,谁在舱口点名,全部按号牌分开。
登陆船甲板上,一只空炮箱被摆在中间。
萧长宁用枪尾敲了敲箱盖。
“若船舱起火,谁先搬这个?”
一名军官道:“离得最近的人。”
“错。”
萧长宁看向众人。
“离得最近的人可能负责关隔舱门,也可能正守着火药。谁都觉得自己顺手搬一下,原来的位置便空了。”
“损管不是抢功。号牌写谁搬,便由谁搬。没有号牌的人,哪怕箱子烧到脚边,也先做自己的事。”
军官们齐声领命。
她又让人在各船煤舱、火药舱与军械舱外分别画出撤离路线。两条路不得被炮箱、粮袋或绳盘堵住。登陆军的甲胄也不再全部堆在一处,一旦舱内进水或起火,至少还能从另一侧取用。
海上军令与损管编组陆续送回镇海号时,萧云昭正在情报船上核对昨夜放飞信鸽的去向。
她没有等海对岸的消息,只将放飞时的风向、鸽子盘旋圈数、升高位置与离礁方向逐项列出,再与渔船暗格里的鸽粮、铜管和羽毛比对。
顾七舟留下的航向记录也摆在案上。
“离礁时先向东南,升高后转东。”暗卫指着纸上细线,“风从北侧来,它没有顺风南飞,说明归巢地应在高丽南岸偏东一带。”
萧云昭问:“鸽粮是什么?”
“高粱与碎豆,混了少量贝粉。怀远礁附近没有这种配法。”
“第二只鸽子呢?”
“仍留在笼中,饮水进食如常。”
萧云昭合上记录。
“继续养,不许换笼,也不许让它看见舰队航向。若要移舱,用黑布罩住。”
她又拿起那份假校图的誊录副本。
图已经送出去,图角那半句抱怨也足够像真。可一张图若真进入对方手里,对方未必只看舰位,还会想办法核对大宁军中是否确有分歧。
因此,海上各处留下的口径必须一致。
不是让所有人背同一句假话,而是把知道假图的人压到最少,其余人只知道自己实际应做的事。若有人无意间提及火药港,也只能说主舰与后队是否分开尚未定议。
萧云昭提笔写到这里,抬头问道:“沈砚呢?”
暗卫迟疑道:“方才在镇海号,后来乘艇去了文书船。”
萧云昭搁下笔。
“让他核完稿之后过来。假情报还缺一份口供。”
此时,沈砚正坐在随军印书船的核稿舱里,看苏清漪递来的单页补记。
纸上标题很短。
《雾航与煤火补记》。
没有长篇战报,也没有写哪位将军临危不乱。正文被拆成十六条,每一条都只讲一件事。
雾中旗语失效,先用双绳、铜铃;号角受潮,立即启用备用器具;定位绳断后,失联舰不得盲目追随汽笛直转;测深骤减时,先稳舵、再辨流;有人落水,救生艇不得越过未测水线。
后半页则是煤舱处置。
焦炭入舱先验煤心余热;阴燃不得直接灌水;先隔舱、护木构、开散热缝,再分层排煤;狭舱人员按名册轮换,不许擅入;发热焦炭分作留用、压火与抛海三类,数量须照实登记。
沈砚看完第一遍,拿笔划去一句。
苏清漪坐在对面,抬眸道:“为何删?”
“这里写‘遇险不得慌乱’,没用。”沈砚道,“人若已经慌了,看见这六个字也不会忽然心静如水。改成具体动作。”
他在旁边补了一行。
“先报水深、航向、船速,再报损伤。”
苏清漪看了一眼,点头让排版匠改字。
“煤火那一段还缺什么?”
“加一句,湿毡护舱壁,不等于往煤堆上泼水。”沈砚道,“免得有人看见一个湿字,提桶便灌。”
苏清漪重新落笔。
小型压印机就在隔壁舱。活字排好后,墨辊从字面缓缓滚过,第一张补记很快压印出来。
苏清漪亲自校了一遍。
字不算大,条目却清楚。页脚注明这是舰队临时补充通告,遇与主军令冲突之处,以主将军令为准;各舰收到后须张贴于军令台、轮机舱、煤舱与水兵住舱,关键条目由值更官口头宣读。
“印多少?”沈砚问。
“每舰六份,铁甲舰与补给舰各加四份,另留二十份备用。”
“防潮呢?”
“外层刷薄油,张贴处加木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看见印局便先问纸会不会湿。”
沈砚笑道:“我这是尊重你们的劳动成果。”
苏清漪把刚印出的单页递给他。
“既然尊重,便在核稿处落印。”
沈砚接过笔,还未按下印记,舱门外便有人传话。
“王爷,二公主殿下派人来问,旗舰下一轮整队将开始,请王爷留在镇海号核军令。”
苏清漪指尖压着纸角,没有说话。
紧接着,另一名书吏从甲板下来。
“三公主殿下请王爷去情报船,称假图之事尚缺口供核对。”
两名传令人站在门外,彼此看了一眼。
苏清漪慢慢道:“王爷很忙。”
沈砚认真按下核稿印。
“能者多劳。”
“是么?”
“当然。”沈砚把单页推回去,“我先回旗舰核整队军令,再去情报船补口供。印局若有第二版,送到镇海号。”
苏清漪眉梢轻抬:“我让你来核稿,是因为第一版不能有错,不是为了让你在几艘船之间按时露面。”
沈砚正要解释,萧清棠的第二道传话又到了。
“殿下说,王爷不宜反复乘小艇。连续险情之后,统筹之人应留在旗舰。”
话音刚落,情报船那边也补了一句。
“三公主殿下说,王爷若不去,口供便按他急于立功、擅自离舰来写。”
沈砚沉默了两息。
“云昭原话?”
暗卫低头:“大意如此。”
苏清漪唇角轻轻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