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煤舱余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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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散到只剩一层贴海白气时,舰队才重新看清彼此。
靖海号最先从灰白中露出舰艏,随后是两艘补给舰与后队护航船。新接上的定位绳还拖在舰尾,水兵正逐段收回。各舰没有立刻提速,只按萧清棠的军令维持低速,重新核对船位、伤员与断绳记录。
镇海号甲板上,顾七舟已经被军医按去处理肩伤。沈砚站在军令台边,看着最后一艘护航舰升起报位白旗,手里的航行册才翻过一页。
“全舰均已脱离浅水区。”传令官道,“雾线向北移,前方水深八丈,航向无误。”
萧清棠抬眼看向海面。
能见度已恢复到两百余丈,镇海号右后方的靖海号轮廓清楚。两艘铁甲舰一前一后,锅炉烟气也比浓雾中淡了许多。
她刚要下令恢复标准巡航速度,靖海号主桅下忽然升起一组急旗。
旗号不是遇敌,也不是船体进水。
红旗两面,黑旗一面。
轮机舱、煤舱异常。
紧接着,靖海号发出一长两短三声汽笛。传令快艇从其左舷放下,艇上军官怀里夹着一块封蜡木牌,桨手几乎用最快速度向镇海号靠来。
萧清棠立刻收回提速军令。
“靖海号保持现速,补给舰向左拉开一百丈。后队不得靠近。”
沈砚已经走到舷梯旁。
传令军官登舰后,连甲板上的水都来不及擦,便将木牌呈上。
“王爷,殿下,靖海号后煤舱温度异常。”
“何时发现?”沈砚问。
“方才雾中低速航行,轮机舱减少取煤。后煤舱值守发现舱壁发热,底层有焦味。打开检修口后,已有薄烟冒出。”
萧清棠问:“见明火没有?”
“尚未见。但试探铁钎插入煤层后,拔出时已烫手。”
沈砚看向靖海号。
那艘新舰仍在低速前行,外表没有任何异样。烟囱里冒的是锅炉燃煤的正常烟气,舰身也没有出现火光。可深煤舱若真在阴燃,等甲板上看见烟时,多半已经烧透一大片。
“老张头呢?”
“已经下后煤舱检查。”
沈砚脸色一沉:“谁让他先下的?”
传令军官不敢答。
萧清棠直接下令:“放艇。我与沈砚过去。”
沈砚没有推辞,只拿上靖海号煤舱结构图与一只湿布袋。萧长宁所在的登陆船就在靖海号后方,见旗舰与靖海号之间传递急令,也放出一艘小艇。
三艘小艇几乎同时靠上靖海号。
沈砚刚踏上甲板,便闻到一股与锅炉烟气不同的味道。
焦炭本就有烟火气,可眼下这味道里夹着闷烧后的辛涩,像一只封住口的炭炉被人掀开一条缝。后甲板几处舱盖已经关闭,水兵正把附近的木箱、帆布与油料往前转移。
老张头从后煤舱口钻出来时,脸上全是煤灰,眉毛都被热气熏得卷了些。
沈砚看见他便骂:“你多大年纪了,闻到焦味便往深舱钻,嫌军医最近太清闲?”
老张头抹了一把脸:“俺不下去,底下那帮小子分不清锅炉热还是煤堆热。”
“现在分清了?”
“分清了。”老张头喘了口气,“不是舱壁传热,是煤堆自己在烧。”
他把手中一根三尺多长的试探铁钎递过来。
铁钎前端颜色已经微微发暗,靠近时仍能感到热意。老张头方才将它插入煤层底部,停了不过片刻,取出后便烫得不能久握。
“靠近底舱中段最热。”老张头指着结构图,“上层焦炭还算干冷,越往下温度越高。应当是怀远礁补入的那一批新焦,外头摸着不烫,里头还藏着窑火余热。入舱后压在底层,周围又不通风,热一直散不出去。”
萧长宁走到舱口,低头看了一眼。
检修口只开了半扇,薄烟正贴着边缘往外钻。舱内没有火苗,只有深处偶尔亮起一点暗红,很快又被黑色煤块遮住。
一名水兵已经拖来水龙软管。
“王爷,往里灌水?”
“不能灌。”沈砚立刻道。
那水兵停住动作。
萧清棠也看向他:“水压不住?”
“能压住表面,压不住底下。”沈砚蹲到舱口,隔着湿布看了片刻,“这不是一堆摊开的火炭,是满舱焦炭。水从上面浇下去,先碰到发热煤层,会立刻变成蒸汽。舱口窄,底下又有人,热汽一冲,先烫伤自己人。”
他指向煤舱底部的输送槽。
“焦炭遇水后,煤屑、灰粉全会黏在一起。半舱也取不出煤。”
“更麻烦的是,水未必能浇透。上层湿了结壳,底下仍在阴燃,烟反而更难出来。”
老张头点头:“得把热煤翻出来。”
“先隔舱。”沈砚道,“前后通道全封,只留甲板排煤口和一道送风缝。不是往里猛吹风,风越大,底下烧得越快。”
他抬手点向煤舱周围几处木构。
“这里、这里,还有舱梯外侧,全铺湿毡。门框、隔板与输送槽上方也要盖住。水只用来浸毡、冷却空舱壁,不许直接往煤堆里泼。”
“先从上层冷煤开始搬,挖出两条隔离沟,把最热那片煤层与其余煤料分开。发热焦炭一筐筐送上甲板,摊薄查验。”
萧长宁问:“需要多少人?”
老张头看了一眼煤舱口:“里面窄,一次最多下十二个。人多了转不开身,出了事还堵住梯子。”
萧长宁转身便对亲兵道:“登陆军抽三队,每队十二人,卸甲,去披风,只留短衣、护手与面巾。铁铲、抬筐各自编号。”
亲兵抱拳要走,她又叫住。
“不是谁跑得快谁先下。”
“按队轮换,一队半刻钟。未领号牌者不得靠近舱口,营官也不许抢位置。”
几名跟来的北营军官原本已经往前走,听见最后一句,只得停下。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殿下,末将可带人先下。”
“你下去做什么?”萧长宁看他,“煤舱里有敌将给你斩?”
军官一滞。
“狭舱排煤,靠的是按次序进出,不是你拔刀冲得快。”她抬手指向甲板一侧,“去清出摊煤区。湿毡铺地,铁钩、沙桶、抛煤滑槽全备好。少一样,拿你补。”
“末将领命!”
登陆军迅速动了起来。
这批北营精锐原本练的是抢滩、架桥与拆炮。如今甲胄一卸,长枪火铳全留在船舱,手中换成了铁铲、抬筐与湿毡。
没人抱怨。
第一队十二人以湿布蒙住口鼻,腰间系短绳,依次下入煤舱。领队之人每进去一个,舱口书吏便在名册上勾一个。最后一人下去后,舱口不再放人,连萧长宁的亲兵也只能守在外头。
舱内光线昏暗。
罩灯被挂在隔墙后的安全位置,只照出一层黑亮煤块。士卒先从靠近舱梯的冷煤下手,铁铲碰上焦炭,发出清脆撞击声。一筐装满,便由舱口绞架吊上甲板。
第一筐温度如常。
第二筐也没有烟。
挖到第五筐时,煤堆深处忽然塌下一角。
一股灰白烟气从缝里涌出,最靠近的两名士卒立刻后退。有人下意识要挥铲去压,被领队一把扣住手腕。
“别乱动!按王爷说的,先开隔离沟!”
两侧士卒从烟气外缘向下挖,不直接翻动最热处。冷煤被一层层移开,煤堆中间终于露出一片颜色发暗的焦炭。
那些焦炭表面没有火。
缝隙里却透着暗红,像一只只没睁开的眼。铁铲刚碰上去,便有细碎火星沿煤屑滚下。
“找到热层!”舱内高喊。
老张头趴在舱口回应:“别一铲子全掀!从边缘剥,薄薄装筐!”
甲板上的绞架开始加快。
一筐筐发热焦炭被吊出舱口,立刻送到铺有铁皮与湿毡的空地。士卒用长耙把焦炭摊成薄层,不让它们继续堆压。
有些煤一摊开,热气很快散去。
有些刚接触海风,缝隙里的暗红反而亮了起来。守在两侧的水兵不用水浇,只以湿砂压住火点,再用铁铲把那一小片单独分开。
沈砚走到摊煤区,俯身看了一眼。
“这一批还能留。”他指着已经降温的焦炭,“摊开两刻钟,测过温再装进甲板临时煤箱。不能回深舱。”
老张头用铁钩翻开另一堆。
底下有数块焦炭已经烧成暗红,边缘泛着灰白。风一吹,火点沿细裂纹迅速爬开。
“这批不成。”老张头道,“再留在船上,过一会儿还得烧。”
沈砚点头:“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