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慢舰诱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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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方向锁,拉延时舵索,算潮流,烧湿煤,费这么多工夫,就是为了不让你们留在上面。”
“若最后还是要六个人坐着一艘注定舍掉的船进去,那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旧舰长急道:“计策总要有人把它做真。末将不是怕死之人。”
“我知道你不怕。”沈砚道,“可不怕死,不等于该死。”
他抬手指向那艘堆满空箱的旧船。
“它是木头、铁和一台快报废的锅炉。烧了便烧了,沉了便沉了。你们是能操船、能修机、能教下一批水兵的老卒。”
“拿一艘旧船换敌人的布置,叫算计。”
“再往船上绑几条人命,只为了让后来史书多写一句壮烈,那叫败家。”
旧舰长张了张嘴。
沈砚看着他:“本王从前败过不少东西,这一笔不败。”
甲板边有人低下头,唇角动了一下,没人真笑出声。
萧长宁走到旧舰长面前,将他从地上拉起。
“听令。”
旧舰长仍有不甘:“殿下……”
“勇气留着。”萧长宁道,“等真正登陆时,有的是地方用。今日这艘船不需要英雄。”
萧清棠也开口:“你带原船水兵负责最后一次点火、定舵与撤离。所有人下船后,由测深艇复核一次空舱。少一个人,诱饵便不放。”
旧舰长沉默片刻,终于抱拳。
“末将领命。”
午后,海风转向东南。
旧运输船被拖到人工浮标线西北三里。甲板空箱全部固定,假炮口罩着旧帆布,烟囱套筒也已锁紧。炉膛内干煤烧稳后,轮机水兵铺入湿煤,灰黑烟气很快从烟囱里涌出。
原船水兵依次撤离。
旧舰长最后下船。他亲手把舵柄压入第一格,又检查两只漏桶水量。舵舱门没有上锁,只虚掩着,免得舱内积汽。随后他沿甲板走了一遍,把每处可能被风掀开的油布重新压紧。
“全员离船!”
小艇逐一报数。
测深艇靠近旧船两侧,军校学员从船头查到船尾,又钻进锅炉舱外侧确认无人。最后一人离开后,通往旧船的拖缆被解开。
螺旋桨以极低速度搅动海水。
无人旧船缓慢向前。
两艘火炮快船留在它左右后方,距离都在一里以外。左船故意落得更后,右船则偏出半个角。它们不靠近,也不打整齐旗号,偶尔才以一面迟缓的识别旗回应,像是追不上前方锅炉失常却仍急着赶路的主舰。
真正的镇海号与靖海号压低烟火,留在更远的云影下。
沈砚、萧清棠、萧长宁与顾七舟都站在镇海号舰桥。望远镜里,旧船烟柱断断续续,速度比寻常铁甲舰慢得多。每逢浪头推偏船艏,方向锁便发出极小修正,将它重新拉回预定航迹。
走过第一只浮标时,两只漏桶尚未触发。
旧船从浮标北侧三十余丈缓慢经过。第二只、第三只灰蓝色标记依次在浪间露出,弯向东南。
顾七舟看着沙漏。
“第一道舵索快到了。”
话音落下不久,旧船船艏轻轻向南偏了一线。幅度很小,若不是一直盯着舰艏与烟柱的夹角,几乎看不出来。
它开始沿着浮标转向。
远处海面也在这时露出两片灰帆。
高丽巡船没有靠近。两艘船一前一后,从低云下短暂现身,距诱饵仍有数里。船上的望筒全朝灰黑烟柱举起,片刻后,前船先向东南转舵。
它没有开炮,也没有加速冲来。
反而退了。
后船紧随其后。每退过一段,便有小艇从侧舷放下。艇上水兵将一只新的灰蓝浮标投入海中,确认细索与扁石沉稳后,立刻追上巡船。
一只。
两只。
第三只浮标落水后,原本断续的引导线向浅湾方向又延伸了一截。
萧长宁举着望远镜,冷声道:“生怕咱们找不到路。”
“它们若开炮,才说明起疑。”萧云昭不在镇海号,送来的短笺却压在海图旁。沈砚看了一眼高丽巡船后退的距离,“现在连船都舍不得碰,只想把它完整领进去。”
萧清棠问顾七舟:“诱饵偏航多少?”
“仍在中线。”顾七舟对照副图,“第二道舵索若按时触发,会从新浮标外侧经过。”
“火炮快船不得跟近。”
萧清棠下令,“维持松散队形。高丽巡船若回头,只许后退,不许接战。”
旗号被遮在主队一侧,再由近距小艇送往两艘快船。它们依令稍稍降速,与无人旧船之间的距离继续拉开。右船甚至因一道横浪故意多偏了些,过了半刻钟才慢吞吞修正。
高丽巡船看见之后,退得更稳。
它们像两个耐心的引路人,一边保持距离,一边将浮标一只只抛进海里。没有战鼓,没有火炮,也没有任何催促。那条灰蓝色细线却越来越清楚,越过外海深槽,直直伸向低云后方。
旧船炉膛里的湿煤开始发力。
烟柱更浓,船速也更慢。空木箱压住甲板轮廓,假炮管在油布下若隐若现。远远望去,确实像一艘主机出了毛病、仍不肯放弃战机的铁甲舰。
旧舰长站在镇海号后甲板,双手死死握住栏杆。
那是他带了多年的船。哪块舱板冬日漏风,哪只阀门升压时会轻响,他都清楚。如今船上没有一个人,它却自己冒着烟,沿陌生浮标往敌岸走。
沈砚来到他身边。
“后悔下来了?”
旧舰长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正常。”
“但王爷说得对。”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烟,“船没了还能造。弟兄们若留在上头,未必还能回来。”
沈砚没有接一句宽慰,只把望远镜递给他。
“看着。它若偏了,你最先能认出来。”
旧舰长接过望远镜,重新盯住船艏。
第二只漏桶在申时初触发。
舵索拉动棘爪,无人旧船再次向南压了一格。船头缓慢转过,恰好贴着高丽巡船新放下的浮标线继续前进。
舰桥上,顾七舟在副图落下一笔。
萧清棠没有命主队跟随,只让测深艇远远记录诱饵航迹。萧长宁也放下了望远镜,转身吩咐登陆军继续留在各自船位,不得因敌船现身擅上甲板观望。
高丽巡船退入更低的云影里,只剩桅杆偶尔露出。最后一艘小艇投下新浮标后,迅速收桨追去。
无人旧船仍在往前。
烟柱断续,护航松散,甲板上却没有一个需要赴死的人。
沈砚看着海图上不断延长的灰蓝虚线,对书吏道:“把新增浮标的时辰、位置全记下。”
“是。”
“诱饵船现速?”
“较放出时降了两成,仍在预定范围。”
沈砚将代表旧船的木标向东南推了一格,没有再动。
海面上,高丽巡船又退过一段。它们没有消失,仍在远处等着,像怕身后那艘慢船走错了路。
两艘火炮快船则照旧隔着一里多海面,谁也没有追上去替诱饵校舵。
旧船靠自己的方向锁与舵索,沿浮标缓缓驶向低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