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火港在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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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旧船沿着灰蓝色浮标继续向东南挪动。
它的速度比先前又慢了一些。烟囱里的湿煤烧得不畅,灰黑烟柱时粗时细,贴着低云拖出一道歪斜痕迹。两艘火炮快船隔着一里多海面缀在后方,既不上前校舵,也没有完全脱离,仍是一副想护送却又跟不紧的散乱模样。
高丽巡船退得很耐心。
它们每隔一段便放下一只新浮标,确认无人旧船仍沿引导线前行,才继续向岸边收缩。到午后,最靠外的一艘巡船只剩桅杆尖还露在低云下,另一艘已经隐入东南海面的灰影中。
顾七舟盯着最后一只浮标的位置,在副图上落下细点。
“从这里开始,水势往东南收。”
他用分规量过几处浮标间距,又看了一眼舷侧浪纹。
“敌人放标时刻意留了宽口。前两段不需要频繁转舵,船只要跟住灰蓝浮布,就会自然朝那处浅湾靠。”
沈砚看着图上那道逐渐弯曲的虚线。
“先让诱饵走。”
“主队转入西北云影,压低烟火。镇海号、靖海号都不许露出完整舰身。”
萧清棠当即下令。
镇海号只留一座主炉维持低压,靖海号也随之减速。两艘补给舰与登陆船队在更远处停住,借海面低云和一片深色礁影遮掩轮廓。各舰不再鸣笛,连甲板铜铃都裹上一层薄毡,只保留近距绳震传令。
远洋舰队像是忽然从海面上淡了下去。
前方却仍有一根烟柱。
无人旧船拖着湿煤燃出的浓烟,一点点驶向敌岸。
日头西斜时,高丽南岸终于从低云后露出轮廓。
最先看见的是一段暗褐色山脊。
山势不高,沿海岸向两侧延伸,中间凹进去一大片。湾口北侧有一座突出石崖,崖顶立着细长了望杆;南侧地势略缓,几处木桩与低矮土垒顺岸排开。
再近一些,港湾里的东西逐渐显出来。
旧船。
密密麻麻的旧船。
有的停在码头边,有的横在浅水中,还有数艘被拖上岸,以粗木架支住船腹。船桅、帆索与高大的修船吊架交错在一起,从远处看去,几乎遮住半片岸线。
码头后方堆着成片木料。
粗木按长短分开,码得一层高过一层。几座工棚冒着烟,棚外有人推车搬运,也有人在船架旁举锤敲打。更深处立着两排仓房,门前不断有人进出。
夕光压在湾内,旧船上的油布、吊架上的铁钩与码头水洼一同泛光。
若只看这一眼,确实像一座仍在昼夜赶工的主力船坞。
顾七舟放下望远镜。
“火药港。”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镇海号了望台上无人接话。
从东南军港出发后,舰队走过怀远线,过浓雾、断缆与煤舱余火,又拿假图反钓敌哨。直到此刻,那座在密信、海图和口供里反复出现的港口,才真正落进众人眼中。
萧清棠站在了望台最前方。
海风吹紧她的短氅,几缕鬓发贴在白皙侧脸上。她手中的望远镜没有停在船坞和工棚,而是沿湾口两侧缓慢移动。
北侧石崖下,几道深色缝隙藏在岩壁之间。
南侧土垒后,隐约能看见被草席遮住的圆形轮廓。
她看得很慢,每发现一处,便让身旁军校学员在岸防副图上添一点朱记。
“北崖下三处炮位。”
“第一处距水面约四丈,射界压湾口外侧。第二、第三处略高,可越过前方旧船。”
“南岸土垒至少四门炮。两门正对引导线,另外两门炮口朝北,可封港内转向水面。”
她将望远镜向船坞后方移了一寸。
“仓房旁还有一处高台。”
顾七舟接过望远镜复核。
“像旗台,也可能是岸炮校射位。”
萧清棠点头,让学员在图上只写“疑”,没有替那处高台定性。
七处已能确认的岸炮位置,被朱笔逐一圈出。
其中最靠外的两处,已进入镇海号主炮的极限射程。若再往前压一点,靖海号也能把炮弹送上石崖。
炮术官候在了望台下方,怀里抱着风向与距离记录。他几次抬眼看向萧清棠,最终还是没有主动请战。
萧清棠自己也清楚。
此刻若命镇海号升压前出,以主炮先打北崖,再让靖海号压住南岸土垒,至少能掀掉几处已经暴露的炮位。铁甲舰炮程远过高丽岸炮,只要不驶入浅湾,大宁占尽便宜。
她握着望远镜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
“炮位继续记。”
“全舰不得升火,不得试射。”
炮术官抱拳:“末将领命。”
没有半句迟疑。
沈砚从了望台木梯上来时,手里带着一只薄匣。
萧云昭也已从情报船转来镇海号。她没有穿显眼的月白衣裳,只罩着一件深色短氅,乌发束得利落。登上了望台后,她先看了一眼火药港轮廓,随后将薄匣放在固定木案上。
匣内不是军报。
是一摞账。
纸张有新有旧,有船坞采买抄单,有南岸商路货票,也有几家铁铺、油坊与木行近三个月的出货记录。字迹、用纸与记账法各不相同,显然不是从同一处弄来的。
萧云昭抽出最上面两页。
“火药港近两月,从南岸三处木场调入大木七百余根,杂木约两千根。”
她指尖移到港湾后方那片堆得极高的木料。
“账面看,数目勉强对得上。”
常福听见这句,举着望远镜看了看。
“既然木头对得上,那船坞也可能是真的?”
萧云昭又抽出一页。
“铁钉呢?”
常福愣了愣。
“造船总不能只靠木头贴木头。”沈砚替他答了,“船板要钉,肋骨要接,吊架、滑轮、锚链、舵件也要用铁。”
萧云昭将三家铁铺的出货抄单并在一起。
“近两月,火药港登记购入大小船钉不足五万枚,铁箍、链件与修船铁料也只有平日小修用量。”
顾七舟低头算了算。
“一艘中型海船从铺龙骨到封船板,所耗船钉便不是小数。湾内船架、木料和工棚摆出的规模,若真在同时修造十余艘战船,这点铁料连三成也撑不起。”
“桐油更少。”萧云昭道。
她将一张油坊账推到沈砚面前。
“高丽南岸近来军管严,桐油、鱼油、麻绳都要登记去处。火药港近一月只收过四十余桶桐油,其中一半注明用于仓房防潮。”
沈砚拿起望远镜,看向船架旁几艘露着新木色的船壳。
“那几艘若真刚封过船板,四十桶都不够它们喝。”
常福也跟着看,却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与木架。
“会不会是高丽人没把军用采买记进账里?”
“会。”沈砚道。
他没有因为账目矛盾便立即下定论。
“私下调货、军中旧存、从其他港口拆借,都有可能。云昭的账只能说明这里有问题,不能单凭几张纸就说整座船坞都是假的。”
萧云昭看了他一眼,眸中并无不悦,只将剩下几页账册展开。
“所以还要看港里。”
沈砚重新举起望远镜。
码头上的人很多。
至少远比账面所需的船坞工匠多。
他们都穿着短衣,衣色灰暗,头上裹着布巾。有人两人一组抬木,有人推着小车往返工棚,还有人在船架旁举锤。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片不断移动的身影。
看了约莫半刻钟,沈砚没有挪开镜筒。
萧清棠问:“哪里不对?”
“太齐。”
沈砚将望远镜递给她。
“看东侧第一座工棚到码头那段路。”
萧清棠顺着所指方向看去。
一队短衣男子正抬着几根粗木往船架旁走。每根木料由四人抬,前后步子几乎落在同一处。到了木料堆外,他们同时停下,转身,再由另一队接手。
另一边,推车的人也是如此。
每五辆车一组,沿同一条路出去,再从另一侧空车返回。中间无人停下检查车轴,也没人因为木屑、绳索和码头杂物改变路线。
不像船坞。
像营中操练。
真正的工匠干活不会这样整齐。
木料长短不同,重量不同,放在哪处也得由掌事工匠临时调度。有人会停下来比尺寸,有人会蹲在船板旁摸缝,也会有人围着一处歪掉的船架争吵半天。
湾里的人却只搬、抬、推、敲。
每一处都有动作,偏偏看不见多少真正细致的活。
萧清棠的望远镜又转向船架。
几名短衣男子正轮流举锤。锤子落得很重,声音隔着海面断续传来。可他们敲的并非船板接缝,也不是铁钉位置,而是船架外侧一块已经固定的旧木。
锤声很响。
木头却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