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火港在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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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工匠。”萧清棠道。
她语气很淡,眼中那点锋锐却沉了下来。
“至少多数不是。”沈砚道,“手里有老茧,能抬木,也能推车,但不懂造船。”
“军中士卒。”顾七舟接道。
萧清棠看得比他们更熟。
那些人抬木时腰背挺直,换肩动作短促,转身也习惯让出右侧空间。偶尔有管事模样的人从旁经过,附近几人会本能地停顿半息,目光先落向来人腰侧。
那是士卒见军官的习惯。
短衣可以换,布巾可以裹,手里也能塞一把锤子。营中多年留下的动作,却没有那么容易藏干净。
沈砚把目光移到木料堆周围。
码头外的泥地被往来脚步踩得发黑,几条小车辙从工棚通向船架,痕迹又浅又密。更粗大的木料堆旁,却几乎看不见牲畜留下的印迹。
没有深车辙。
也没有马蹄和牛蹄反复踩出的坑。
七百余根大木,不可能全靠人从山里一路扛到码头。要么走水路由船运来,要么由牛马大车拖行。湾内没有刚卸木的大型货船,堆场与后方山路之间也不见足以承受重车的深辙。
沈砚看了片刻。
“最外头那几层木料是真的。”
顾七舟顺着他的话看去。
“里面是空架?”
“就算不是全空,也不会有外面看着这么多。”沈砚道,“用旧木搭底,表面铺上几层新料。从外海看,便是一座堆满大木的船坞。”
常福忍不住道:“这不是拿空箱子垫船的法子?”
了望台上静了一瞬。
沈砚看向他。
常福意识到自己把大宁刚做过的事说得太直白,赶紧补了一句:“奴才是说,英雄所见略同。”
“别抬举他们。”沈砚道,“咱们垫空箱子,是舍一艘旧船钓出火港。他们摆假木料,是想拿整座港湾埋镇海号。”
萧云昭指尖压在采购账上。
账面、港湾与人员动作终于叠在了一处。
木料数目能勉强对上,是因为这东西最显眼,必须让外海探子看见。铁钉与桐油不足,则说明这里根本没有大规模造船。所谓工匠整齐得像列队士卒,码头上也没有大木运输留下的牲畜车辙。
这座船坞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旧船是真的,吊架是真的,仓房与码头也是真的。
高丽人只是把一处原本已经衰败或停用的旧港重新布置起来,摆上木料,点起工棚灯火,再让士卒换上短衣,昼夜做出赶工模样。
九真一假的,不止是那张渔图。
整座火药港也是如此。
沈砚收起望远镜。
“密信说这里是假船坞,渔图又把主舰往这里引。如今账目、车辙和港中人手都能对上,才算真正验过。”
他没有说早已料中。
若没有萧云昭的采买账,远处那片木料与工棚足够逼真;若没有顾七舟的水文与潮时,湾口也确实像一条可供铁甲舰驶入的深槽;若萧清棠看不出短衣下的军伍动作,那些人便仍只是忙碌工匠。
单独一条线都能被解释。
几条线压在一起,船坞那层皮才被掀开。
暮色正在落向高丽南岸。
工棚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船架旁的人没有停工,锤声反而比白日更密。码头几处火盆也被点燃,橙红光芒落在旧船和水面上,将湾内照得繁忙而温暖。
萧清棠重新望向岸炮位置。
天色变暗后,北崖第二处炮位旁露出一点火光,很快又被木板遮住。南岸土垒后也有人员移动,草席下的炮身正在调整角度。
他们已经等得很久。
只等那道烟进入湾口。
“镇海号若现在开炮,第一轮可以打北崖。”萧清棠道。
炮术官立刻上前一步。
“回殿下,风向偏东南,距离仍在极限内。主炮抬高两分,试射一发即可校正。”
萧清棠没有看他。
她的望远镜始终压在湾口外的浮标线上。
那艘无人旧船已变成暮色中的一团暗影,只有烟囱还在不断吐烟。两艘高丽巡船退到更深处,一艘藏在南岸石坡下,另一艘则停在湾内旧船之间,只露出半截桅杆。
炮术官等了片刻。
“殿下?”
萧清棠缓缓放下望远镜。
“不开炮。”
“所有炮位照旧封口。没有本宫军令,谁也不许碰引火绳。”
炮术官低头领命。
“是。”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动。
岸炮已经锁定,假船坞也已看穿。此刻一炮轰过去,足以把北崖上的高丽士卒炸得血肉横飞,也能让大宁舰队先拿一声炮响壮胆。
可炮声一响,湾内所有布置都会改变。
高丽人会收浮标,会撤巡船,会重新检查大宁那艘慢船究竟是不是镇海号。岸炮位置即使被掀掉一两处,藏在港里的东西也可能不再露面。
萧清棠看向沈砚。
“等它过第一道浮标。”
沈砚点头。
“等。”
没有人催促。
镇海号与靖海号停在云影和礁影交叠处,锅炉压在最低安全线。登陆船、补给舰与文书船更远,舰上只接到保持编组、压低灯火的分段军令。
苏清漪登上了望台时,怀里带着一本封皮很薄的航行册。
她没有问为何不开炮,只在木案边坐下,记下火药港首次目视的时辰、风向与潮位。
随后是船坞外观。
旧船、吊架、木料、工棚、灯火。
再往下,是铁钉与桐油采购不足、木料堆旁无重车深辙、码头人员疑为士卒伪装。
写到岸炮时,她停笔问道:“七处?”
萧清棠道:“六处确认,一处疑似校射高台。不要把疑处写成炮位。”
苏清漪点头,将那一处单列。
她也没有写大宁已识破敌谋,只把能看见、能查到、能互相印证的东西逐条落纸。
海面渐暗。
无人旧船炉膛里的湿煤快要烧到尾声,烟柱比午后淡了许多。船速也在继续下降,像一头拖着伤腿仍不肯停下的巨兽。
高丽巡船没有回来催促。
湾内的灯却越来越多。
顾七舟守在测深副图旁,每隔一段便根据诱饵船烟柱、浮标和岸线三点,重新估算它的位置。
“距第一道湾外浮标,两百丈。”
片刻后,他再次报数。
“一百五十丈。”
镇海号甲板上无人走动。
炮手留在封闭炮位内,轮机兵守着低压锅炉,传令官以绳震把位置一层层送到靖海号。所有人都知道敌港已在前方,也知道主炮已经能够够到岸边,却没有一处擅自升火。
萧清棠站在了望台上,身形始终未动。
她过去最不缺的是往前一步的胆量。
雁门关外敢领死士夜袭,京畿桥下敢独自断引线,海战时也从不需要旁人劝她拔剑。眼下敌港、岸炮与伪装士卒全在望远镜里,反倒是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一直没有拔出半寸。
“距第一浮标,八十丈。”
顾七舟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港内工棚仍在敲锤。
一下,两下,整齐得像营中鼓点。
南岸土垒后有一道人影探出半身,举起望筒看向旧船。北崖下方的木板也挪开一道窄缝,露出黑沉炮口。
萧清棠看得清楚。
她只抬起一只手。
不是开炮。
是让炮术官后退。
“等它自己露。”
暮色彻底压上海湾。
无人旧船缓缓偏过船头。漏桶拉动后的舵角仍在,潮水则从船腹下向东南推。它没有撞上最外侧灰蓝浮标,而是从浮标北面二十余丈处擦过。
船尾浓烟散开一瞬。
第一道浮标被舰身带起的水流压入浪下,很快又从旧船后方浮了起来。
顾七舟低头,在副图上落下第一笔。
“诱饵越过第一标。”
萧清棠的手仍悬在半空。
岸炮没有响。
镇海号也没有动。
她盯着那艘继续向湾口缓慢挪动的空船,压低声音。
“全舰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