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真港浮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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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第一艘测深艇离开舰队外缘。
镇海号与靖海号都没有升压,只在西侧深水区维持低速。两艘火炮快船隔着数里护住测深艇侧后方,既不靠岸,也不驱赶远处偶尔露面的渔船。
顾七舟站在艇首,脚边摆着测深绳、取泥筒、潮录和三只封口陶罐。
他肩上的伤重新换过药,外袍下仍缠着布。艇身被横浪一托,伤处随之绷紧,他只抬手扶了一下船舷,目光没有离开前方海面。
“距岸三里半。”
军校学员核过星位,在副图上落下一点。
“当前水深七丈六尺,底质细砂。”
铅坠被收上来,底部凹槽里嵌着一层灰黄泥沙。负责记录的学员先看颜色,再以指腹捻开,最后将样本刮进第一只陶罐。
顾七舟道:“标明时辰、潮位、取样深度。不要只写七丈六尺。”
“是。”
测深艇继续向北。
他们没有朝萧云昭圈出的待核重区直走,而是沿灰线外缘来回折行。每隔半里取一次水深,每换一处底质便封一罐泥沙。两艘远护的火炮快船始终保持原位,连炮衣都没有揭开。
海岸大半藏在晨雾里。
望远镜中只能看见低矮渔棚、晒网架和几片临海盐地。偶尔有渔民推船下水,也只在近岸撒网,不曾靠近大宁测深艇。
若只看岸上,这一带比粮价暴涨的北侧小镇安静得多。
沈砚没有随艇。
他留在镇海号海图室,长案上摆着五日消耗记录。鱼市冰料、磨坊开工、夜间挑水、空重粮车、药材与木炭,各自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在岸线外侧。
萧云昭也在案边。
她把一张夜间运水记录抽出来,压在灰线南端。
“沿海集市本身只有三口公井。”
“按当地人口,平日每日出水不到五百担。近四夜,挑水人从二更走到天亮,另有大车从集市西门进出。”
沈砚看向车路。
“车往哪边走?”
“暗线只能跟到山脚。”萧云昭道,“再往东是两道山脊,路口有人查验。运水车进去时满载,出来时空车,车轮沾着深色湿泥。”
“鱼市的冰呢?”
“从南边冰窖运来,进集市后没有送进各家鱼铺。车在后巷停过一刻,再从东门出去。”
沈砚把冰料与运水两条线并到一起。
它们都朝东。
偏偏现有海图上,集市以东只有山脊和一片浅岸。高丽旧商图甚至在那一带标了大片礁石,寻常海船不得靠近。
萧清棠站在舷窗旁,望着远处几乎看不见的测深艇。
“顾七舟会自己找。”
她没有让沈砚替艇队补一条具体路线,也没有催问几时能出结果。
沈砚把炭笔放下。
“那便等他。”
常福抱着新送来的茶壶站在门边,看了看案上密密麻麻的线。
“少爷,鱼市买冰,山里运水,怎么都像往一个没港口的地方送?”
沈砚接过茶盏:“所以要先看那里究竟有没有港口。”
“若没有呢?”
“那就说明高丽人半夜喝冰水,日子比咱们想的阔绰。”
常福想了想:“这么多人喝,肚子怕是受不住。”
萧云昭唇角轻弯,没有接话。
海上,顾七舟已经走完灰线南段。
前方水深始终在七丈上下,底质也多为细砂。向北两里后,海底忽然变成硬泥,铅坠凹槽里还带上来几片黑色碎屑。
学员将碎屑夹起,放在掌中看了看。
“像煤。”
“别像。”顾七舟道,“封存,回舰再验。”
样本装进陶罐,蜡封压下编号。
测深艇又向东走了半里。
岸边两道山脊逐渐露出轮廓。南侧山脊低缓,山脚散着渔棚和晒网架;北侧更陡,山石一直伸入海中。从外海正面看,两道山脊几乎相接,只在中间留有一道很窄的暗缝。
暗缝外没有港标,也没有高塔。
几座晒网架横在浅水边,破网被风吹得鼓起,恰好遮住山脚后方。渔棚顶压着石块,棚外晾着旧蓑衣和鱼篓,看不见军士,也看不见大船桅杆。
顾七舟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海鸟。”
一名学员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成群海鸟正从西南海面飞来。它们没有落在晒网架附近,也没有围着渔船盘旋,而是越过南侧山脊,纷纷向山后降落。
片刻后,又有另一群从山后飞起,沿北侧山脊掠向外海。
“山后有水面。”学员低声道。
若只是陆地,海鸟不会以这样的高度成群越过山口,更不会在同一方向反复起落。
顾七舟没有立刻让艇往暗缝靠。
“测流。”
两只涂色小木片被放入海中。
表层潮水正向北流,靠近暗缝的木片却先往东偏,随后才被外海潮流卷走。那道看似被山脊堵死的狭缝里,有一股很弱的水正向外吐。
学员伏在船边,连续放了三次木片。
结果相同。
“里面与海相通。”
顾七舟看了一眼潮位。
此时正值退潮。
“沿山脊外侧平行走,不进缝。测深间隔缩到五十丈。”
桨手压低船速。
测深艇从狭缝外两百余丈处缓慢横过。第一处六丈九尺,第二处七丈四尺,到了正对暗缝的位置,铅坠迟迟没有触底。
“八丈三尺!”
再向东五十丈。
“八丈七尺!”
一条深槽藏在两道山脊之间。
它并不宽,却足够让大型战船趁潮出入。外侧看似杂乱的礁线,也没有真正横断水道,只在深槽两边形成天然遮掩。
顾七舟让人连续复测三次。
最深处仍有八丈七尺。
“记作疑似湾口,不定港。”
他刚说完,负责望远的学员忽然低声道:“将军,潮线下有东西。”
南侧山脚的水位正在下降。
原本泡在海里的晒网架下,一截截深色木头渐渐露出。最初只像寻常系船桩,待潮水再退半尺,木桩靠海的一面便显出大片削痕。
那些木桩粗细近似,彼此间距也很齐。
不是渔民随手打下的木橛。
顾七舟换了一只更高倍的望远镜。
木桩露出水面的部分涂过桐油,顶端包着磨损铁箍。靠近深槽一侧,还有几根横木残件藏在水下,像是拆去栈桥后留下的基座。
一排木桩延伸进山脊暗缝。
后面又露出第二排。
“至少停过大船。”老舰长低声道,“小渔船用不着这么粗的桩,也不会把迎船一面削平。”
削平,是为了让船舷靠泊时不被尖角撞伤。
铁箍与桐油,则是为了抵住长年海水侵蚀。
顾七舟没有顺着深槽继续往里探。
“取外围泥沙。”
取泥筒从艇侧放下。
第一次带回的是黑灰硬泥,里面混着几片细小贝壳。第二次取样靠近暗缝外缘,泥色更深,筒底粘着细碎红褐颗粒。
第三次,学员从泥中夹出一片薄薄黑屑。
那东西被海水泡软,指甲一刮,仍能闻到淡淡煤焦气。
“煤渣。”老舰长道。
顾七舟只让人封存。
随后,一只长柄细网从暗缝外的水流里拖过。网中没有鱼,只有碎草、油膜、木屑和几粒灰黑残渣。油膜在陶片上摊开,带着一股熟悉的桐油味。
更细的判断,要带回舰上。
“返航。”顾七舟道。
学员看了一眼仍在退潮中不断露出的木桩。
“将军,不再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