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踏浪东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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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旧王旗从主港旗台降下后的第三日,港里最响的声音已经不是哭喊,也不是炮声。
是铁锤。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天亮一直延续到深夜。十三艘缴获战船依次进入待修泊位,船匠踩着新搭的木架检查船腹,军校工匠则守在一旁,逐项记录龙骨、舵链、桅座与炮架损伤。
旧日王庭船匠只管报哪里能修,怎么修、用多少铁料、何时复验,都得按大宁新章程来。
一名老船匠指着船尾裂缝,低声说补两层木板便能下水。
军校学员拿探锤沿裂缝敲过一遍,又让人拆掉外层桐油布。遮掩下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肋材,边缘还有数枚松动木钉。
“补板只能挡一时的水。”学员道,“肋材不换,遇上大浪还会裂。”
老船匠皱眉:“若换肋材,要拆半边底舱,至少多两日。”
“那便不入战序。”
旁边的军校工匠在验船册上划了一道红线。
老船匠盯着那道红线,显然心疼这艘还能动的船。可他看见外港另一艘被拖回来的破船时,又把话咽了下去。
那艘船正是此前被王庭军官强令出海的旧舰。船腹补丁层层叠叠,外面涂满桐油,看着尚算完整,拆开以后,里面的木头已经烂得一捏便碎。
这种船若放在从前,照样会被写成“堪用”。
至于能用几日,沉在哪里,船上的人能不能回来,不在那两个字里。
“拆。”老船匠终于道,“肋材从第三库取,旧料不能用。”
军校学员点头,在册上补了取料编号。
主港东侧,原王庭煤仓也被重新分成六区。
大宁自带的焦炭放在甲区,缴获煤料按来源、干湿与余热分入乙、丙、丁三区。尚未验明出处的煤全部隔离,不得直接倒入镇海号与靖海号深舱。
每一批煤进仓前,都要摊开取点。长铁钎插入煤心,留够时辰,再由交煤方、收煤舰军需官和轮机工匠三方签押。
常福抱着总册经过时,正看见两名高丽降卒推着煤车往甲区走。
军需官立刻把车拦住。
“这批是北库旧煤,去丙区。”
降卒听不懂大宁话,通译又说了一遍。他们赶紧调转车头,车轮却险些压过地上的红色界线。
常福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线:“一仓煤还分这么多地方,夜里看错怎么办?”
军需官指向仓门。
各区除了文字,还挂着不同形状的木牌。甲区是圆牌,乙区是方牌,丙区刻一道斜口。即便不识大宁文字,摸一摸也不会认错。
“降卒只推车、平码、清理煤屑,不经手验温册,也不进主舰煤舱。”军需官道,“每车到仓口,再由大宁军士接手。”
常福翻开总册,找到煤仓一页。
“这才对。干活可以,锅炉和火药不能让不知根底的人碰。”
他说得一本正经,军需官看了他腰间那包鱼干一眼。
“常管事,您的鱼干也重新编号了?”
常福立刻按住布包:“这是私物。”
“不,按王爷说法,是战略物资。”
旁边几名水兵低声笑起来。
煤仓之外,淡水线也重新编号。
高丽旧港原有三口大井,其中一口近过油库,水面仍有异味,只供洗舱和灭火。第二口井出水稳定,验过后供军士饮用。第三口井水略咸,单独送入锅炉水柜,经沉淀处理后使用。
从井口到码头,每一辆水车都挂木牌。饮水、锅炉水、洗舱水互不混装,车轮经过哪一道关口、何时装满、送上哪艘船,册上均有回执。
伤员转运则从主码头移到西侧静水泊位。
那里不靠煤仓,也远离火药船。重伤船停最内侧,军医艇居中,轻伤与补给快船分列外缘。降卒可以抬担架、烧热水、搬空药箱,却不能进入药材库和伤员名册室。
三日时间,高丽主港仍留着战火后的焦痕,港内的路却已经换了一套走法。
哪艘船能出战,哪批煤能入舱,哪桶水能喝,哪一名伤员先转运,都不再凭一声吆喝决定。
第三日午后,萧清棠登上镇海号。
左舷那处被高丽重炮撞出的凹痕已经拆掉外层护板。铁板背后的铆钉逐枚敲验,三枚轻微松动的被取下重铆,内层肋架没有变形。
她戴着薄手套,从凹痕边缘一路摸到接缝。
“复压过没有?”
老张头答道:“压过两轮。第一轮常压,第二轮加到战时机动线,接缝没漏,铆钉也没再松。”
“炮震呢?”
“前主炮试退架三次,左舷副炮空架复位五次。”
萧清棠接过复验册,没有因为老张头一句无事便直接落印。她先去轮机舱看主轴,又下到煤舱检查新留出的竖向风道。
靖海号查得更细。
先前阴燃过的后煤舱已经清空一角,底舱铁板重新敲验,风道两侧加了温度探孔。值守水兵每隔半个时辰以铁钎取点,三日内没有再发现升温。
萧清棠从底舱出来时,轻甲后背沾了一层煤灰。
沈砚正站在舱口,递给她一块干布。
“堂堂公主,出海前亲自钻煤仓,传回雍京怕要多一个称号。”
“什么称号?”
“煤部尚书。”
萧清棠擦掉指间煤灰,抬眸看他:“你袖口也黑了。”
“我是军政总筹,沾点煤叫体察民情。”
“那你下去再体察一遍。”
沈砚立刻退了半步:“复验还得讲究职责边界。”
萧清棠唇角轻扬,把镇海号与靖海号两册并在一起,压下海上军令印。
“两舰锅炉、舵链、装甲、炮架复验完成,准入东征战序。”
她又将火炮快船的验船册抽出来。
“其余船只仍按各自结果。没过验的,不准因为缺船临时塞进编组。”
沈砚点头:“海面上的船,归你定。”
主港北侧营地,萧长宁也在做减法。
登陆军原有重甲、长枪、轻炮、工兵桥材与大量攻垒器械。高丽一战打的是港口、泥滩和王城官道,接下来的敌岸却多山地、林坡与狭窄小路。
重甲兵被缩减到原数三成,其余士卒换短甲、短枪和便于山路携行的火药包。轻炮只留能拆成数段、由人力和驮畜分运的小炮,笨重炮架全部封存在高丽主港。
浮桥木料也被重新挑选。
长梁太重,改为短梁、绳梯、铁钩和折叠木板。每名工兵背负重量写入名册,超过定额的器械直接卸下,不许营官为了“或许用得上”把整座工坊背去倭岛。
一名北营军官舍不得自己的重枪。
“殿下,此枪随末将征战多年,山地近战也能用。”
萧长宁看了看那杆比人还高的铁枪。
“背着它翻三道山坡。”
军官一愣。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军官扛着重枪回来,脸涨得通红,脚下步子却已经发虚。
萧长宁把一杆短枪扔给他。
“再去。”
这一次,他快了近一半时辰。
回来以后,军官默默把重枪送进封存库,只在枪杆上系了一块自己的名牌。
萧长宁没有嘲笑他。
“回来再取。”
军官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