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纸箭入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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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细看,纸也被抢走。
常福举着望远镜,气得低声道:“烧得倒快。”
苏清漪只问:“落点?”
弩手答道:“越墙十三丈。”
“记下。第二号有效。”
第三发射向船坞外围。
这一箭撞上木架,纸卷被震脱,落在两间工棚之间。附近几名短衣船匠正在搬木料,看见纸后,谁也没立刻靠近。
守军先一步跑来,用枪杆挑起纸卷,丢进一只水桶里。
等守军走远,一名年长船匠才慢慢挪到水桶边。他像是要舀水,手中木瓢伸进去时,却把那张浸湿的纸压在瓢底,连水一起带回工棚。
苏清漪隔着望远镜看见了。
她没有说船匠已经投诚,只在记录册上写道:
第三号落船坞外,纸张入水,一名船匠带入棚中,后续不明。
沈砚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至少薄蜡没白刷。”
“是否能读,还要看墨。”
“等下一艘投诚小艇回来,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湿纸。”
海面一侧,两艘不起眼的小艇正沿南侧水道缓缓靠近港外。
艇上挂着倭国渔旗,船身低矮,舱里只放鱼篓与空水桶。操船的是昨日从火区降下来的渔民。他们不进内港,只按原有捕鱼路线贴着礁岸走,将装有告示的细竹筒混进浮木、渔网和码头系缆处。
第一艘艇经过外侧渔棚时,一只竹筒顺船舷落入水中。
竹筒没有沉,被潮水推到系船桩旁。一个收网的水手俯身捞起,先往两边看了看,才塞进怀里。
第二艘艇靠近船匠码头,以送伤者旧衣为名停了一刻。舱中鱼篓卸下,最夹进湿网,背进棚后。
港内很快响起铜锣。
几队倭军沿码头搜查。先前落在墙边的纸箭被一支支拔出,告示或丢进火盆,或浸入水桶。守军还把一张纸钉在木柱上,当众指着大宁军印高声喝骂。
港民围在远处,没有人敢靠近。
可船坞工棚里,那张被水瓢带回的告示已经摊在火炉背面。纸边湿透,墨字仍能辨认。年长船匠用衣袖吸去水迹,低声念出第一条。
“被迫操船,降帆免死。”
旁边几名船匠没有出声。
他继续念。
“保护水井、粮仓者记功。”
有人朝棚外看了一眼,将告示翻面压在一张船样被念了一遍。
没人说信。
也没人把纸交出去。
土垒上,弩箭仍按编号发射。
苏清漪没有因为看见船匠藏纸便要求扩大投射。她让弩手每换一处落点便停下来核风,避免纸箭越过空地落进民宅。投诚小艇也只走原有水路,不因第一批竹筒无人发现便靠近内港。
午后风向转了。
山林里的枝叶先向海面倾斜,纸箭在半空偏得更远。第九号箭本应落在船坞外墙,却被横风推向林缘,撞进一片低矮灌木。
苏清漪立刻抬手。
“停射。”
弩手松开机括。
她从盾后探出半步,举起望远镜核对灌木与港墙之间的距离。林中空营虽已确认无人,山脊绕袭军也被击溃,外围仍可能藏着零散哨探。第九号箭落入林缘后,没有人去捡,附近鸟群却忽然从树冠中惊起。
沈砚正要接过望远镜,林间传出极轻的一声弦响。
萧长宁先喝道:“举盾!”
一支短箭从灌木阴影中穿出。
它没有射向弩手,而是直取站在土垒边缘的苏清漪。箭来得低,借树影遮住大半轨迹,等盾手转身时,箭锋已越过垒墙。
沈砚一把扣住苏清漪手臂,将她向后拽去。
两人同时跌入盾墙之后。
箭锋擦过沈砚抬起的右臂,划开袖口,随后撞在大盾边缘,斜着弹进土里。
“林缘东侧!”萧长宁赤枪一指,“盾手封线,火枪压树根,不许追!”
两排火枪迅速转口。
枪声没有立刻响起。林中人影只闪过一次,便沿低沟退向更深处。斥候在盾后报出方位,火枪手朝对方可能经过的两处空隙各放一轮,枝叶与泥土被打得四散,却没有人擅自冲入林中。
萧长宁看向沈砚:“伤了没有?”
“衣裳伤得不轻。”
沈砚撑着地面坐起,右袖从肘侧裂到腕上,里层护臂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苏清漪半跪在盾后,发间一支簪子松了,几缕黑发垂到颊边。她先看沈砚的手臂,确认没有血,才抬眼道:“你总说别人不该亲自往前。”
“我也没想到,苏主事核一张纸的落点,还能核出一支箭来。”
“是你站得太近。”
“我若站远些,你现在便要拿自己试倭国箭头。”
两人声音都不高。
萧长宁已经让工兵拔出短箭。箭杆短,箭簇细窄,尾羽被削去一半,适合藏在林中近射。箭上没有军号,也没有淬毒痕迹,箭杆却沾着低沟里的黑泥。
“不是从空营方向射来的。”她道,“林缘还有暗哨。方才纸箭偏入灌木,惊动了他。”
沈砚站起身,将苏清漪也拉起来,随即松开手。
“第九号箭作废,今日投射到此为止。”
苏清漪整理好散落的编号册:“风向已变,本就该停。”
萧长宁看了她一眼。
“下一次核落点,站第二道盾后。”
“可以。”
“不是商量。”
苏清漪没有与她争:“我记下了。”
土垒外的警戒线向林缘再推五十丈,却没有派兵进林追人。短箭、黑泥和弦响方位分别封存,斥候只沿低沟外侧查到几处被踩折的草茎,便依令退回。
返程小艇离开滩头时,沈砚的裂袖被海风吹得不断拍响。
苏清漪坐在对面,手里仍抱着投射册。
“袖子回船以后换掉。”她道。
“苏主事方才若少往前半步,我这件衣裳还能穿。”
“你若少站在我身后半步,也不必伸手。”
“那支箭不见得同意。”
苏清漪看向他破开的袖口,眼神停了一息。
“我不是去逞强。”
“我知道。”
沈砚回答得很快。
她抬眸。
“你去看纸有没有落到该落的地方,和炮手看弹着没有区别。”沈砚道,“职责没错,位置要改。”
苏清漪指尖压住册页边缘。
“你没有要我回印书船。”
“我让你回去,下一版谁改?”
“你可以改。”
“我怕写成《再烧纸便把你们火盆也拆了》。”
苏清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至少够短。”
回到印书船后,她没有先去换衣,也没有重写整篇告示,只翻开投射记录,将船坞那一条圈出。
湿纸仍可辨字。
弩箭投送过于显眼,守军易集中焚毁。
水道竹筒与渔网夹带,更易送到船匠、水手手中。
她在第二版告示末尾添了一句。
“毁水井、烧粮仓者,与海寇同案审判。”
沈砚坐在对面,右袖已经换过,护臂旁只留下极浅划痕。
“这一句比先前重。”
“港内守军正在烧纸。他们越不让人看,越会有人猜纸上写了什么。”苏清漪道,“下一版不只告诉百姓做什么,也要让奉命纵火的人知道,王庭军令不能替他免罪。”
“船匠藏下的那张纸呢?”
“投诚小艇回报,船坞里已经有人传读。没人公开回应。”
“够了。”
苏清漪提笔校正倭国译文。写到“单独审判”时,她将一个容易被误解为立即处刑的词划去,换成更直白的“查明所为,再定其罪”。
沈砚看了一会儿。
“方才那箭若再低一寸,你今日便没法改这句。”
苏清漪没有抬头。
“你若再慢半步,袖口也不只破一道。”
“所以你埋怨我站得近,我埋怨你站得前,十分公平。”
她笔尖停住,抬眼与他对视片刻。
“下一次,你不必拉得那么用力。”
“下一次,你站在第二道盾后。”
两人谁也没有退。
片刻后,苏清漪低下眼,将最后一个字改完。
“第二道盾后,也能看见落点。”
“那便说定。”
新一版告示被送去排字。
窗外,投诚小艇正沿外海绕回南侧水道。船舱里的竹筒换了更深的蜡封,长页告示则被拆成更小的纸片,分别夹入渔网、药布和修船木样之中。
主港船坞内,年长船匠等守军搜过工棚,才从船样下取出那张半湿告示。
纸上第一行已有些模糊。
他凭记忆重新念了一遍。
旁边一名年轻水手用炭条将五句话抄在窄木片背面,写完便塞进袖中。门外传来催促修船的铜锣,几人重新抬起木料,分散走向不同工棚。
那张湿纸被折成数层,藏进了船腹尚未合拢的接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