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港门夜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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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刚压过倭岛西岸,第三只碎米袋便从内河漂了出来。
袋口没有系紧,泡过水后散开一道缝。
接应渔艇用竹篙将它勾到船边,里面除了湿透的碎米,只剩半张被撕裂的薄纸。
纸上墨迹晕去大半,仍能辨出几行仓促小字。
船匠被拿。水手分押。明日卯前,粮仓、船坞、港门……后半截没了。
纸边不是被水泡烂的,断口新鲜,斜斜撕过最后一行。
送信的人显然没有时间写完,更没有时间重新封袋。
萧云昭把湿纸铺在镇海号海图室的白绢上,四角各压一枚铜钱。
灯火照过来,纸上最后一个“火”字只剩右边两点。
“第一家商号的旧账房用过这种墨。”她道,“碎米袋也是约定的水路。信是真的。”
沈砚看着那半行字:“人呢?”
“没有回到藏身处。”
“第二家?”
“内河木样线也断了。酉时小门未按旧例开启,守军换成了亲兵。船坞里抓了两批船匠,外港被强征的水手也分开押进几座仓房。”
萧云昭取出另一张外围了望记录。
从黄昏开始,主港内的动静忽然加快。
粮仓外多了数十辆空车,船坞吊架下堆起油桶,港门两侧的守军搬来成捆干草。
几支亲兵队在商号、船匠住处和水手营之间往返,第三家商号的车则直接进了守将军营。
“他发现商人之间有异动。”萧云昭指尖点在守将亲信院落,“未必知道两条暗线的全貌,却知道有人把消息往外送。继续等七日,他的粮先见底,港里也会先散。”
“所以不等了。”
萧长宁站在案边,赤枪压住主港正门,“烧粮、烧船、烧港门,再带亲兵退入山里。大宁拿到的只会是一片灰。”
常福盯着残纸,低声道:“纸上写的是明日卯前。还有一夜。”
“也可能只有半夜。”沈砚道。
那张纸没有写焚港的具体时辰,也没有写引线从哪里起,更没有写被抓的人关在何处。
暗线送出来的只是险讯,不是一张替大宁画好的答案。
原先的计划,是继续压住三处潮口,让主港军粮在七日内逐渐耗尽。
商号只报开仓、换防和内河小门,不开门,不动仓,也不替大宁军冒险。
现在,港中那只手先掀了桌子。
沈砚拿起一枚代表内河小门的黑子,又放了回去。
“小门已经换防,不能用。”
萧云昭道:“第一家掌握粮仓,第二家熟悉船料与内河。若现在命他们开门,守军正等着抓人。”
“也不让他们开正门。”沈砚看着主港水道图,“商号的人只护粮仓和自家人,不碰城门,不接大宁兵。”
萧长宁问:“不靠内应,怎么进去?”
顾七舟将港内旧水文册翻到最末一页。
主港南侧有一条废弃排水口,修港前用来泄雨水。后来内河改道,排水沟淤塞大半,旧册上只留了一道细线。
投诚渔民说,退潮时沟口会露出一截石拱,小船进不去,人伏低身体却能沿浅水爬过。
石拱后连着一条废渠,尽头靠近港门绞盘房。
“多久没用过?”沈砚问。
“至少十年。”顾七舟道,“是否完全堵死,不知道。里面有无铁栅,也不知道。今日白天,渔艇只从外侧看见退潮出水,没有靠近。”
“绞盘房守军呢?”
“不明。按旧港制,正门吊桥、港闸与拦船索都由那里控制。平日当有二十到三十人,临战可能更多。”
长案上一时无人说话。
这是现有情报能找到的唯一窄口,也是没有连续测过、没有暗线接应的一段黑线。
沈砚将工兵木标放到废弃排水口外。
“二十人。”
“熟悉水道的投诚渔民带路,工兵带铜夹、短斧、湿毡和两盘细索。从排水口进去,只夺绞盘房,不往港内扩。”
萧清棠一直在看潮录。
听见这句,她没有说这条路太险,也没有问沈砚是否要亲自靠近。
她将三艘浅水快船摆到排水口外侧,又逐一调整船位。
“第一艘送人到礁影外,不靠沟口。第二艘停在南侧回流线,接撤出的伤员。第三艘压在更外一层,若排水口失守,以短炮封追兵。”
她把镇海号与靖海号留在原位。
“主舰不动。浅水船熄高灯,只用贴水暗号。约定时辰后,工兵没有回灯,第一艘也不进沟找人。”
沈砚看向她:“怕我临时让船往里塞?”
“怕你看见火,便想把所有接应都推过去。”
萧清棠语气平静,“排水口狭窄,多一艘船只会堵住退路。”
她又取出一枚军医艇木标,放在浅水快船后方。
“军医艇停在礁外深水。伤员一出快船便转,不在接应位包扎。若绞盘房拿不下,人从原路退,正门不为他们提前强攻。”
没有一句不许你冒险。
退路、船位、潮时、转运,一项项压在那条细线上。
沈砚点头:“按你的安排。”
萧长宁拿起代表登陆军的赤色木标。
“我逼正门。”
“只做出强攻样子。”沈砚道,“轻炮上前,盾手压桥,火枪队列展开。让守将把眼睛和人都留在正门。绞盘房未得手之前,不越外壕。”
“若他提前点火?”
“副炮打火点,工兵找引线。能拦多少拦多少。”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剩下的怎么办。
情报只有半张纸。谁也不能保证港内每一根引线都在图上,更不能保证今晚一动,粮仓和船坞便能完整留下。
她将赤色木标压到正门外。
“我会让他以为,大宁今晚只认这座门。”
军令当即分开。
潜入工兵只知排水口、绞盘房和撤离暗号。
浅水快船只知接送时辰与三层船位。
登陆军只领正门佯攻令。
港内两家商号收到的也不是开门命令,只有短短两句。
护住家人,能护粮仓则护。
不可死守,可自行撤离。
入夜后二更,潮水开始外退。
一艘挂着破渔网的小艇贴着南侧礁影离开大宁舰列。
船上没有甲士,表面只坐着三名投诚渔民,舱底却伏着二十名轻装工兵。
每人只带短刀、短斧和一小卷工具。
火枪裹在油布里,只留四支。
长兵、重盾和会碰响的铁甲全被留在船上。
萧清棠站在第一艘浅水快船的军令台,亲自核过潮时。
“排水口外流正在减弱。你们有半个时辰穿沟,超过时辰,回流会重新灌入石拱。”
带队工兵抱拳:“明白。”
“拿不下便退。吊桥不是拿人命顶下来的。”
“是。”
沈砚没有上渔艇。
他留在镇海号总图前,面前摆着正门、排水口、粮仓、船坞和两家商号五处木标。
每一处之间都有大片空白。
渔艇离开浅水快船后,没入礁影。
最前方渔民以竹篙探路,不点灯。
退潮露出的石拱低得几乎贴住水面,沟口塞满海草、烂木和淤泥。
众人弃艇下水,水只到膝上,脚底却每走一步都往泥里陷。
工兵先用木叉挑开海草。
石拱内果然有一道锈蚀铁栅。
栅门歪斜,底部被泥埋住,锁链却仍挂在侧壁。
短斧不能猛砍,四名工兵用湿布包住铁链,铜夹一点点咬断锈蚀链环。
最后一环裂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铁栅抬不起。
众人便挖开下方淤泥,把栅门向内推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废渠里腥臭逼人。
头顶石板不断滴水,几处坍塌把通道压得只剩半人高。
渔民走在最前,每到岔口便摸墙辨认旧有排水刻痕。
工兵跟在后面,把细索一路系在石柱上,为撤退留路。
与此同时,主港正门外亮起大宁战灯。
萧长宁的登陆军从夜色中展开。
两门拆分轻炮被推到外壕射界之外,盾手列成三排,火枪队沿吊桥两侧摆开。
工兵抬着短板和沙袋走在明处,甚至架起两座看似准备用来填壕的木排。
正门城楼立刻敲响急钟。
倭国守军成队登墙,弓手、火枪和油罐全往门楼集中。
港内几支亲兵也从粮仓方向调回,绞盘房外的灯火随之多了两盏。
萧长宁没有让轻炮轰门。
第一炮落在门楼外侧箭垛,第二炮打断一座传令木架。
火枪只压制墙头探身守军,盾阵则一步步推到外壕边缘,看着像随时会铺板强渡。
守将果然升起三面急旗。港内更多人向正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