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白旗藏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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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港第三批告示送出去后的次日清晨,港门外来了一队举白旗的人。
白旗只有一面,绑在一根削得很直的长竹上。旗后跟着两辆罩有白布的板车,车轮压过港外湿地,留下两道深辙。
十余名随从都没有披甲,腰间也不见兵刃,为首使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朝服,走到大宁警戒线外便停下,双手举起一只漆盒。
“临海道场城奉表请降。”通译将话送上港门。
半个时辰后,使团被带进旧账房前院。白旗留在院外,两辆板车也停在三十丈外。盾手先围车走了一圈,只掀开白布查验表层,没有擅自搬动。
车上整齐摆着十二只木匣,另有一卷山道图、一册粮仓簿和三枚海寇船牌。
使者跪在长案前,额头触地。
“道场城不愿再受主战之人驱使。城中已擒获海寇首恶十二人,斩首装匣。粮仓四座,存米三万余石;通往倭京的山道两条,关寨、溪流与可行车处,皆在图上。”
“只求大宁军不入城,不扰百姓。道场城自缚海寇,封存军械,愿按大宁军令重新登记基层吏员。”
常福站在沈砚身后,听到三万余石,眼睛不由往粮仓簿上瞟了一下。
西部几座小城只是停粮、闭门,尚未有一处正式遣使。道场城若真肯交出海寇、粮仓与山道,西港通往内陆便能少打一场。
随使而来的山道图也不像仓促伪造。顾七舟把图铺开,与西港商号旧路册、药商行程和渔民所记水线逐格比对。
临海道场城北临小湾,南靠山脊,城外两条路一条沿溪,一条过林。图上标出的石桥、驿亭、旧神社与商路所记大体相符,连一处雨后容易塌方的窄坡都写在旁边。
一名登陆军官低声道:“王爷,图若是真的,可先派人接粮。道场城离西港不过一日路程,粮仓落到手里,后军便不用全靠海运。”
另一人道:“他们既肯交海寇首级,诚意不算小。若大宁仍大军压城,西部各地恐怕再不敢降。”
沈砚没有回答。他让军法官打开第一只木匣。
匣内以盐和石灰垫底,放着一颗已经洗去血污的首级。发髻散乱,颈下断口被粗布包过,旁边压着一块写有船号与身份的木牌。
第二匣、第三匣依次开启。十二颗首级都留有辨认特征。有人缺耳,有人脸侧带旧刀疤,其中五人的体貌确实能与大宁缴获的海寇船册对上。
使者伏在地上道:“这些人多年纵海为寇,道场城百姓亦受其害。城主得知大宁军令后,连夜将他们擒下,当众处决,以表归降之心。”
沈砚走到木匣前,没有去看脸,先看颈下断口。
最前几颗首级的断面尚带暗红,皮肉收缩不重,石灰里仍混着少量新渗血水。
后面两颗却不同,断口颜色发黑,边缘已经干硬,盐粒嵌入皮肉,颈侧还有一圈被布反复包裹留下的压痕。
他抬手叫来军医。“分别看,不问身份。”
军医戴上薄手套,从第一匣查到第十二匣。他不以气味定日,只看断口干缩、血色、眼膜与石灰吸水痕迹。查完后,在纸上分了三列。
“前七颗应在一日内斩下。”
“这三颗约一至两日。”
“最后两颗至少死了数日。颈下先被布包过,今日装匣前才重新覆盐,不是昨夜处决。”
前院里安静下来。使者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
“王爷容禀。海寇内部互相残杀,城中早几日便得了两颗首级。余下十人确是昨夜处决。小臣方才只求言简,没有逐颗说明,并非有意欺瞒。”
解释听着并非全无可能。沈砚拿起对应木牌。两名早死的海寇,一个在船册上记作纵火手,一个是销赃头目,都算得上大宁要找的人。道场城先前得到首级,归降时一并献来,也说得过去。
“谁送进城的?”沈砚问。
“西部山民。”
“哪处山民?”
使者停了一息:“小臣只奉命送降,不知经手详情。城中军吏可以补录。”
沈砚把木牌放回原处。他没有当堂揭穿,也没有接受那句连夜处决。只让书吏将十二颗首级的状态、身份和使者原话分别记下。
“山道图留下,粮仓簿誊一份。”
“使团先去客舍歇息。今日不许离港,也不必上械。”
使者再次叩首。“道场城上下静候大宁受降。”
十余人退出前院后,萧云昭才从侧门进来。她手中捏着两个小纸包。
“使者与随从进港前,按军令都换过外鞋。鞋底泥样分开取了。”
第一个纸包里是灰黄细土,混着少量白砂和碎草籽,与道场城通往西港的沿海官道大致相合。
第二包却近乎墨黑,泥质黏重,干后仍结成薄片,其中夹着细碎煤屑和红褐铁锈。
“从三名随从鞋跟内侧取下。”萧云昭道,“外层沾着官道黄土,鞋缝里压着这一层黑泥。他们擦过鞋,却没把缝里的泥挑净。”
常福看了半晌:“西港到处都烧过,黑泥也不稀奇吧?”
萧云昭将西港水土册翻到一页。“港北旧煤栈与山脚废渠之间,地势低,煤灰、铁屑和海泥混在一处,雨后便是这种颜色。西港其余地方的泥要么带盐霜,要么偏灰,不会同时有细煤与船钉铁锈。”
顾七舟取一点泥放到白纸上,以磁石缓缓划过。几粒极细铁屑跟着动了。
“是旧煤栈一带。”
萧云昭点头:“使团昨夜从道场城方向来,却有三个人在出发前不久踩过西港北侧黑泥。那处已封为废地,百姓不去,只有几条废渠和山路能通港外。”
萧长宁看向使团落脚的客舍。“他们在西港附近见过人。”
“而且不是进城以后。”萧云昭道,“外层黄土压在黑泥上。先踩黑泥,再走官道。”
沈砚把首级查验纸与泥样记录并在一起。两颗数日前斩下的首级,可以解释成山民送来。三双沾过西港北侧黑泥的鞋,也可以解释成随从走错路。可一支从道场城请降的使团,在献上混有旧首级的木匣前,又与西港近旁不明之人接触过,便不能只当疏漏。
“若只有首级,我会把交接推迟。”沈砚道,“让他们补经手人、处决册和城中见证,再派斥候查粮仓。”
他看向萧云昭手边黑泥。“有了这一层,才坐得住是有人在港外接他们。”
萧云昭道:“泥只能证明去过,不能证明见的是死士。”
“够布防,不够定罪。”沈砚将两份记录封入军机匣,“所以先让他们把刀拿出来。”
午后,道场城使者再次被召来。沈砚当着几名将领的面收下请降表,并同意次日由大宁军前往城外粮仓接收粮册、仓印与海寇余党。
“大军不入城。”他说,“先由大公主率三百人验粮。仓数、粮数、守军名册相合,道场城再交军械。”
使者脸上紧绷的神色松开少许。“王爷仁厚。道场城百姓必感大宁不杀之恩。”
“别急着感。”沈砚道,“粮先过秤。”
使者愣了愣,连忙低头称是。
军令则在他离开后分成数份。萧长宁领明面接收令。三百人中,真正随她靠近粮仓的只有一百二十人,其余分作两队,沿预先标定的林外高地与石桥后方隐蔽待命。
粮仓前留出一条撤离线。白旗车停在二十丈外,盾手先验车,书吏后验仓。任何人不得围在车侧看首级、看地图,也不得因城方弃械便散开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