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倭都裂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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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沉默了十余息。
通译又将搜验文书念了一遍。
“奉西港临时军政衙门之令,查验海寇船册所列人员。院内之人放下兵器,依次出门。未持械抵抗者,不杀;伤者可报;若有火药,先说位置。”
紧闭的仓门后传来一阵低低争执。
有人骂,有人劝,还有木箱被拖动的声响。盾手没有撞门,火枪手也没有贴到窗下,只守住巷口、后墙与屋顶三处退路。
片刻后,门里终于有人喊话。
“我们出来。”
仓门先开了一条缝。
一柄短刀从门缝里丢出,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七名海上头目依次走到院中,双手抱在脑后,其中两人身上有旧伤,一人的耳朵缺了半边。
书吏没有当街审问。
先核船号,再核伤痕、口音与缴获册上的体貌记录。确认其中五人确实在海寇船册上有名后,军法官才让人分别收押。剩下两人身份未明,另列候验,不与五人关在同一处。
仓房搜查也按搜验牌进行。
院中旧吏、里坊见证人与通译全程在场。搜出的刀、弓、沿海路引、银饰与账簿一件件平码在空地上,由书吏当面编号。
最里面那间仓房的地板下,还藏着一只上锁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
只有十几封尚未烧毁的王庭军令与几张从倭京送来的短报。
萧云昭坐在西港旧账房后院,看完第一封,便让暗卫把门关上。
信上盖着倭国王庭旧印,日期是西港失守后的第二日。
命西部各港、各城立即征发青壮,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十户抽三。渔船、渡船、商船尽数登记,能远航者编入水师,不能远航者改作火舟。各地粮仓只留三月民粮,其余运往倭京与沿海军营。
第二封日期只晚了半日。
同样盖着王庭印,内容却截然不同。
西部各地不得擅征民船,不得扰乱粮市。凡百姓因战事逃散,地方领主应开仓安置。各城可派使探询大宁条件,先保百姓,再议兵事。
常福站在一旁,看完两封信,眉头都拧到了一处。
“同一个王庭,半日里改了两次主意?”
萧云昭没有回答,取过第三封。
这一封没有走公开驿路,纸张薄,封口用了军中暗蜡。
西港商号、船匠与水手协助大宁开门,皆为叛国。其仍居倭京及各地的父母、妻儿、兄弟,由地方军立即收押。商号在倭京的货栈、宅院与存银一并查封,家眷择日处死,以儆效尤。
末尾另有一句。
西港百姓既已从敌,所陈口供、账册与诉状一概不可信。
萧云昭将三封命令并排放到灯下。
纸张不同,封蜡不同,送达路径也不同,印痕却都像真的。
沈砚拿起第二封,先看印,再看字。
“这封从哪来?”
“倭京商路。”萧云昭道,“一名地方领主的账房抄下后,交给南下药商。原件仍在他手里。”
“第一封?”
“王庭驿骑送往西部各城,沿途换马,有三处驿站看过。”
“第三封呢?”
“从港北仓房搜出。收信人是藏在西港的海上头目。送信人没有走官驿,沿山路进港。”
苏清漪戴着薄手套,逐一比对三处印痕。
王庭印外框近似方形,右上角有一处长年磕碰留下的小缺口。第一、第三封都带着这个缺口,第二封的缺口却浅些,边缘也比另外两封平整。
她没有直接说第二封是假。
“第一封与第三封用印时,印泥较干,缺角积墨。第二封印色更重,缺口处却没有积墨。”
萧云昭道:“可能是同一枚印清理过,也可能是另拓之印。”
沈砚翻看三封信的发令时辰。
第一封令各地征粮征船。
第二封却让地方保民、探询停战。
第三封又越过地方衙门,直接命军中暗线收押投诚者家眷。
“倭王若仍能完整发令,不会让三道命令在同一条西路上互相打架。”他说。
萧清棠问:“有人借王印发令?”
“至少有人能让自己的命令披上王庭的皮。”萧云昭将第一封和第三封压到一起,“征兵、征船、收押家眷,都由掌兵之人执行。第二封即便是真的,也没有军队替它开路。”
萧长宁看向倭国舆图。
倭京位于岛中偏东,西部各港与山城之间多有领主自守。王庭要向西调粮、调兵,离不开地方粮仓、驿路与商号船队。西港一失,主战派不仅少了一处军港,也少了一张替王庭收粮、征船的手。
“他们要先把西港写成叛城。”她道。
“只要西港百姓都是叛民,杀家眷、抄商号、征各城粮船,便都能挂在保国名下。”
苏清漪拿起那封处死家眷的密令。
“这封送给第一家和第二家商号看?”
萧云昭没有立刻点头。
两家商号刚协助大宁保住粮仓、船坞与被扣家眷。许多人的亲族和旧生意仍在倭京。即便他们已经站到大宁一边,也未必真把王庭最后那点念想割干净。
他们或许还想着,只要交出主战首恶,王庭能留下。
也可能想着,西港所做只是自保,倭王知道实情后,未必会把他们全当叛徒。
这封密令会把那点念想一并撕开。
萧云昭指尖按着家眷处死四字,过了片刻才道:“先验。”
“不能只拿一封从海寇仓房里搜出的信,便告诉他们王庭要杀其全家。”
沈砚看向她。
“怎么验?”
“倭京货栈、宅院与家眷名单都在商号旧册里。”萧云昭道,“密令若已经送出,王都那边必有动静。让外线只查三件事。”
“商号宅院是否被封。”
“货栈是否换了守门人。”
“家眷是否还能自由出入。”
她顿了顿。
“不接近宅院,不救人,不让外线为求一个答案暴露。”
沈砚点头:“照办。”
两条消息线当夜送出。
萧云昭没有让西港商号先看密令,只请他们分别写下仍在倭京的家眷、货栈和掌账人。第一家交来二十三个名字,第二家交来十七个。有人是主事的兄弟,有人是掌柜的妻儿,也有人只是替商号看守仓门的老账房。
名册封入不同木匣。
没有人知道那封密令就压在隔壁案上。
第二日午后,倭京外线回信抵港。
第一家商号在倭京的两座货栈已经被军士封门,门外贴着通敌二字。主事的长子和一名掌账人昨夜被带走,去向不明。宅中女眷没有出门,巷口却多了四名军士。
第二家商号的药材铺被查封,掌柜的弟弟在街口与军士争执,当场受伤。家眷随后被赶入后院,不许与外人说话。
另外还有三家曾主张议和的商号。
其中一名商人被斩在倭京西市,罪名是动摇军心。另一人下落不明。第三家的仓库已被王庭军接管,存粮正在往军营运。
回报末尾写着,倭京城中正在传一份告示。
西港百姓贪生献城,商人以粮资敌,船匠为宁军修船。凡与西港叛民有亲者,皆须主动到军营报验,不报者与叛国同罪。
萧云昭看完,将两份外线记录压到密令旁。
“能验了。”
第一家商号的老账房与主事被请进旧账房后院时,桌上没有摆刑具,也没有大宁招降文书。
只有三样东西。
他们亲手写下的家眷名册。
倭京外线传回的宅院、货栈记录。
以及那封要求处死家眷的密令。
通译逐字念完。
第一家主事站在案前,很久没有动。他的手还带着守粮仓时留下的刀伤,指节上缠着旧布。听到长子已经被押走时,他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这印是真的吗?”他问。
萧云昭道:“尚不能确认由谁亲自用印。”
“命令已经在执行。”
主事看向那行家产充军,嘴唇动了几次。
“我们没有献港。”
“粮仓本就是西港百姓的粮。守将要烧,我们只是拦住他。”
没人反驳。
他又道:“我们没有帮宁军杀王庭士卒。是他们先抓船匠,先抓水手,先要把全港烧掉。”
萧云昭仍没有替王庭解释。
“倭京说你们资敌献港。”
主事抬起头,眼里一片血丝。
“王庭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萧云昭把第二封主张保民停战的命令推到他面前。
“或许有人知道。”
“但这封命令没有救下你的货栈,也没有拦住抓人的军士。”
院中静得只剩纸页被风掀动的细响。
第二家老账房看完外线记录,慢慢坐了下去。
他的弟弟一家都住在药材铺后院。
铺子被封,人被关在里面。王庭军拿走了药材和存银,却在倭京告示上写,西港商号自愿为大宁献粮献药。
“他们用我们的药,又说我们把药给了你们。”老账房低声道。
萧云昭看着他。
眼前的人不是暗线图上的黑子,也不是粮仓旁一个可用的商号标记。他有弟弟,有侄儿,有留在倭京、如今被军士看守的一座后院。
西港开门那夜,他带人堵住油车,并不是为了替大宁建立功名。
只是粮仓烧了,港里的人便要饿。
可掌兵者需要一座叛城,便把他连同家人都写进了叛国名册。
萧云昭将外线回报重新折好。
“这些名册会封存。”
“你们在西港所做之事,也会按粮仓、船坞与家眷分别记录,不会写成主动替大宁作战。”
第一家主事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