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山关粮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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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房的门合上以后,外面的海潮正退到最低处。
假降使者坐在木案对面,朝服已经换成囚衣,袖中搜出的煤栈木牌平码在灯下。
两名随从分别关在左右隔间,白旗车的工匠则被押在更远的旧仓房,彼此听不见问话。
沈砚没有先问道场城,也没有把那半片联络油纸推过去。
“昨夜进西港之前,你在哪里停的?”
使者低着头:“城外驿亭。”书吏落笔。
沈砚又问:“驿亭地面是黄土,还是黑泥?”
使者眼皮轻轻一动。“雨夜泥泞,小臣不曾留意。”
“你没留意,鞋替你留意了。”
沈砚将装着黑泥的纸包推到案前。煤屑、铁锈与黏重海泥混在一起,在白纸上十分显眼。
使者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木椅挪动的轻响。
紧接着,另一名书吏隔墙报出随从口供。
“随从第三人供称,使团昨夜子时曾在西港北侧废渠停留,接头者六人,穿王庭军衣,未见旗号。”
使者肩背绷紧。
沈砚没有告诉他,这份口供只对了一半。随从确实承认去过废渠,却说接头者只有三人,也没说对方穿什么衣裳。
“六个人里,谁把旧首级交给你?”
使者闭紧嘴。
沈砚翻开白旗车夹层里搜出的草图。
“他们知道萧长宁会站在白石线后,知道书吏要在中间验印,也知道大宁盾手惯用双层斜盾。道场城离西港一日路程,城里的人却连我军接降时怎么站都画得清楚。”
他用指节点了点草图上的几枚小记。
“这不是城里画的,是西港有人把规矩送了出去。”
使者终于抬头:“王爷既已认定,何必再问?”
“本王还没认定是谁。”沈砚道,“你若不说,便等你的随从替你挑一个。”
左侧隔间很快又送来一张口供。书吏没有念内容,只把纸放到沈砚手边。
沈砚扫了一眼,随口道:“旧煤栈接头之后,你们还领了一道命令。假降若成,拖住大宁接收队;若败,便让山中死士趁西港换防动手。”
使者眼底骤然一缩。这一下已经够了。
萧云昭坐在侧案后,将他的反应看得清楚。
她没有追问死士藏在何处,只抽出三张港图,分别压在使者、随从与车匠的口供册下。
“动手的时辰?”
使者又沉默下来。
萧云昭淡淡道:“你们约好的不是某个时辰,是西港升换防灯之后。白灯两短,粮仓换岗;红灯一长,煤仓换岗;印局熄掉东窗,书吏换更。”
使者猛地看向她。“看来顺序也对。”
萧云昭让书吏记下,没有露出半分得色。
使者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他盯着案上的煤栈木牌,许久才哑声道:“我只负责道场城那一线。夜里的人不归我调。”
“谁调?”沈砚问。
“王庭军中来的人。他们说西港已有接应,会在换防时开废渠栅门。”
“目标。”
“煤仓、粮仓……”使者停了一下。
萧云昭替他补上:“还有随军印局。”
他没有否认。
沈砚问:“军械库为何不烧?”
“铁甲舰的军械仓守得最严,火药又分库存放。烧一处,未必能毁舰队。”
使者嘴唇已经发白,“煤仓一烧,舰队不能动;粮仓一烧,港里军民先乱;印局若毁,大宁的告示、账册和军令便断。王庭的人说,只要西港乱上一夜,道场城真假便不重要。”
“死士从哪里入港?”
“山间废渠。”
“几路?”
“我不知道。”这句话未必是假。
沈砚没有继续逼问人数,只让他画出接头废渠、所见信号与命令传递方式。
使者画得很慢,几处岔道始终留白。
问到西港内应时,他只说接应者是新编降卒,具体姓名从未让他知道。
审讯结束,天边已经泛白。
西港总图重新铺开。煤仓在港西,粮仓居中,印局设于原船坞账房。
军医棚靠近两者之间,伤员船则停在外港静水泊位。
山间废渠从港北低地穿入,分出几道多年不用的排水沟,最近的一条直通旧煤栈后墙。
萧长宁看完使者供出的信号顺序。“他们等换防,便让他们看见换防。”
萧清棠指向废渠外口:“出口不能提前封。水兵若全摆过去,山里的人不会进。”
沈砚取走煤仓、粮仓与印局的实物木标,换上三枚空标。
“真煤转去二号石库,分两处堆放。粮仓只留外层空袋,真粮连夜挪入内仓与船上。印局的活字、纸料、军机档和原始账册全部分开。”
常福听得肉疼:“煤和粮都搬?这一夜得用多少人?”
“所以不全搬。”沈砚道,“煤仓留下湿煤和空筐,粮仓留下沙袋与稻壳。能烧给他们看的,得像一座仓。”
“军医棚呢?”萧清棠问。
“伤员先转船,棚中留下空担架和旧药箱。死士若掌握的是前几日布局,那里也会有人去。”
萧长宁把三队伏兵分别压到粮仓外巷、印局后墙与煤仓南侧。
“正面换防照旧,暗岗提前半个时辰入位。明岗撤下时,故意让北侧旧墙空一段。”
沈砚点头:“空隙只留到第一批人进来。别在渠里堵。要看清他们分几路,也要让内应自己动。”
军令拆成数份送出。
白日里的西港没有多出一队巡兵。
粮仓照常放粮,煤车仍在港西往返,印局压印机也从辰时响到傍晚。
只有真正经手的人知道,煤车进的是二号石库,粮袋从前门进、又由夹墙后的短车运去内仓。
随军印局最后搬。
苏清漪站在账房内,逐箱核对档案。
告示原版、海寇船册摘录、四条军令底稿、西部各城回报、投诚商号名录,分别装入不同木箱。
军机匣由大宁书吏亲自封,普通纸料则交给新编降卒搬往后院。
一只存档木箱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忽然抬手。“停。”
抬箱的两名降卒立刻站住。
木箱正面写着“丙七”,封条完整,提绳也没有松动。
苏清漪没有开箱,只看向墙边的存档架。
架上原本平码着丙五、丙六、丙七、丙八四箱。此刻丙七正在门口,架上留下的空处却在丙六之前。
她走近两步。丙五箱底有一圈新擦痕,像是不久前被人抬起,又匆忙放回。
丙六右侧的灰尘里还留着半枚指印。印泥很淡,不属于印局常用的朱砂。
苏清漪问:“今日谁动过存档架?”
印局书吏翻开搬运册。“大宁书吏四人,新编搬运降卒六人。按册只搬乙类纸料与丁类空版,丙类存档未列搬运。”
“丙七为何在这里?”
抬箱降卒脸色发白,急忙道:“有人说丙七也要送去后院,小人只是奉命。”
“谁说的?”
“一个穿大宁军服的人,站在东窗外。小人没看清脸。”
苏清漪没有让人追东窗,也没有亲自打开丙五查少了什么。
“印局停搬。”
她把手中编号册合上。“军机匣按甲等火险章程转移,原稿、印版、名单分三处封存。所有书吏从西门撤往第二印点,人数两次清点。新编降卒留在前院,不许出门,逐个核对今日搬运路线。”
“丙五、丙六、丙七原地加封,谁也不准再碰。”
书吏立即敲响三短铜铃。
压印机停下,活字盘盖上湿布,军机匣由两名书吏、一名军法官共同签押后搬出西门。
没有人奔跑,也没有人抱着自己负责的箱子擅自离队。
普通样张留在案上,几只装满废纸的木箱则依旧平码在东窗旁。
苏清漪最后退出账房。
沈砚赶到时,第二批书吏已经清点完毕。
“少几箱?”他问。
“暂时不知。”苏清漪把编号异常与指印位置递给他,“不是现在开箱的时候。有人动过丙类存档,又借降卒的手把丙七送往后院。他们至少知道东窗、存档架和搬运路线。”
“你没去追?”
“追一个穿军服的背影,容易把印局的人再拖散。”她指尖沾着墨,语气平静。“人员、原稿和军机档已经分开。前院降卒封住,等军法官逐一问。即便今夜起火,烧掉的也只是空版和废纸。”
沈砚看了她片刻,没有夸她。只伸手握住她沾墨的手,拇指在指节上轻轻压了一下。
苏清漪抬眼看他。“手上有墨。”
“嗯。”他松开手,转身看向印局东窗。
“让空隙照旧留着。”
入夜,西港升起换防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