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夫妻同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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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快船的帆尖消失在西面海平线后,西港议事所里的斥候册也分完了来源。
港外车辙、沿途磨坊、硫磺泥样、牛马征用数,各放一案。
能够相互印证的压白签,只有单一口供的压灰签。
至于昨夜内应供出的山关位置,仍以一枚没有落定颜色的木标压在总图东侧。
沈砚看到账外灯火亮起时,才发现已经入夜。
“第三遍了。”萧清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砚抬头:“什么第三遍?”
“你把同一页煤水调度看了第三遍。”
海军军帐搭在外港与陆营之间,原是萧清棠处置舰队军务的地方。
帐内没有多余陈设,正中一张长案,左侧挂着西港外海潮图,右侧木架上平码舰船册、伤员册与煤水回执。
海风从帐帘缝里灌入,吹得罩灯火苗不时偏向一侧。
萧清棠仍穿着轻甲,短氅解下搭在椅背。
她刚从浅水舰换防处回来,腕甲边缘带着潮气,发间也沾了一点夜雾。
沈砚低头看那页册子。
镇海号、靖海号留守外海,火炮快船分守西港外线与近岸航路。
伤员船停在静水泊位,重伤者先沿怀远线转回高丽旧港,轻伤者留西港医棚。
煤料则分成主舰战备、浅水船轮换和陆军临时用度三部分,谁也不能越册支取。
数字没有变。
“我是在确认。”沈砚道。
“前两遍也这样说。”
“总筹的事,不能叫重复,得叫交叉复核。”
萧清棠伸手抽走册子,把另一页山路图推到他面前。
“那便交叉这一张。”
图不是完整舆图。
斥候只走到西港警戒线外,沿几条粮车旧辙取样。
商人提供的山路、内应画出的关口和磨坊位置,彼此只对上了六成。
东面山地连绵,几条官道在山脚合成一线,再往前便被两道山峰遮住。
图上能确认的只有溪流、磨坊、驿亭和三处可供车队停靠的平地。
代表第一批查路小队的木标,放在山口西侧。
代表中军的木标,原本在更后方。
沈砚拿起它,往前推了半寸。
萧清棠的手指随即按住木标。
“这里是什么位置?”
“前线总图点。”
“离第一批查路小队多远?”
“约五里。”
“原定中军呢?”
“十里外。”
萧清棠看着他:“为何往前?”
沈砚神色如常:“山路消息来回太慢。中军若离得近,查到水源、车辙和敌情,可以当场调整后队。”
“再近五里,你是不是还准备跟第一批小队一起走?”
“没有。”
“那你为何在先遣名册后面写了自己的护卫数?”
沈砚目光往图边一落。
那张先遣编组草案只露出一角。
他先前用朱笔添了一行,写的是总筹护卫二十、通译两人、书吏三人、军医一人。
数字不大,却刚好够一支随行小队。
萧清棠把草案抽出来,平码在两人之间。
“解释。”
沈砚沉默了一息。
“只是预备。”
“预备什么?”
“若第一批查路有问题,我可以前移。”
“前移到哪里?”
“看情况。”
萧清棠没有接着逼问。
她把那张草案压在罩灯下,拿起墨笔,直接划掉了沈砚添上的一行。
墨锋从总筹护卫四字中间穿过,干净得没有半点犹豫。
“这行取消。”
沈砚眉梢一抬:“殿下,这是陆军推进编组。”
“我是你妻子。”
帐内安静下来。
海浪隔着港墙拍上石岸,远处传来浅水舰换更的一声短铃。
萧清棠把笔放下,清亮眸子正正看着他,没有借军务绕话,也没有像尚未成婚时那样,先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
“所以我有权问你,为何又把自己写进最危险的一队。”
沈砚靠向椅背:“第一批未必最危险。真正危险的是消息断掉以后,中军还在后面瞎猜。”
“查路有斥候,验水有军校学员,辨车辙有顾七舟的人。你会什么?”
“我会看总图。”
“总图在中军。”
“有些东西得亲眼看。”
“你亲眼看见以后,是会测山高,还是能验硫磺?”萧清棠道,“你去,只会让第一批小队多一件必须护住的东西。”
沈砚指了指自己:“我如今已经从人降成东西了?”
“还是最贵、最不听话的那一件。”
这句话说得太直,沈砚一时没接上。
萧清棠低头翻开伤员转运册。
“雨夜药棚起火,你去抬伤员。纸箭遇袭,你站在清漪身后。旧印局有内应,你又到了东窗外。”
她一项项念得平静。
“每次你都有理由。总筹要核伤员,总筹要看投送,总筹要确认档案是否撤完。”
“这些理由也不算错。”沈砚道。
“所以才麻烦。”
萧清棠抬眼。“你不会无缘无故往危险处走。你总能替自己找到一件该做的事,再用总筹身份把别人拦在后面。”
罩灯里的灯油快到底了,火焰小了一圈。
她起身添油,甲叶随动作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沈砚没再看那份先遣草案。
“有时候,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要什么。”他说。
“那便把军令写清。”
“军令写不完所有变化。”
“所以你留在中军,接他们的变化。”萧清棠盖好灯油壶,“不是把自己也变成变化的一部分。”
沈砚指尖在案边敲了两下。
他不是没有听懂。
第一批小队进入陌生山地,路、水、敌情全不明。
若他随行,确实能当场判断一些事,也确实会让整支队伍不得不围着他留出护卫。
出了问题,前线损失的不只是一名总筹,而是远征军海陆调度、钱粮、情报和军政命令的中枢。
道理很清楚。
只是从前许多时候,他习惯把风险留在自己手里。
让别人去做,总要等回报;自己去,至少知道那一步踩在什么地方。
萧清棠重新坐下,没有替他说破更多。
沈砚拿起先遣草案,划掉那一行。”
“不是有时。”
“夫人,认错也要给人留点余地。”
“你先认。”
沈砚叹了口气:“好。经常。”
萧清棠这才把山路图拉回长案中央。
“那便改军令。”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没有再争谁更担心谁。
先遣编组被重新拆开。
第一批查路小队只带斥候、工兵、军校学员、通译与少量火枪护卫。
任务限于核路、核水、核车辙,不承担攻关,不因看见敌影便追。
每日回报两次,若半日无消息,中军不前移,只派第二组沿原路接应。
沈砚所在中军停在西港向东的第一处已核平地,随陆军主力之后推进。
总图、粮册、军医转运册和海陆通信点全部随中军,不得拆散。
沈砚写完这一条,笔尖停了一下。
“中军距前队至少十里?”
萧清棠道:“十二里。”
“山路十二里,消息来回太慢。”
“十里。”
“八里。”
萧清棠看他。
沈砚咳了一声:“夫妻议政,总得各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