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以文破局(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定海王府的马车没有回府。
出宫后,沈砚只让车夫在长街口停了一次。常福抱着工部急报下车,将三封帖子分别送往苏府、裴府与几位曾公开讲授农政、水利的老儒住处。
帖子上没有宴饮,也没有客套。
“今夜议格物,不议党同。”
裴照庭收到帖子时,正准备用晚膳。他看完以后,将帖子翻到背面,见那里还补了一句。
“肯来便来,不肯来也请借几本书。”
裴照庭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对门房道:“备车。”
当夜,定海王府书房门窗紧闭,外院护卫只查随身物件,不记来客名姓。几位老儒进门时神色各异,有人抱着一摞旧典,有人只带一根拐杖,也有人见到裴照庭,才稍稍放下戒心。
苏清漪来得最晚。
她从印局赶来,袖口还沾着墨,怀中抱着《巾帼文苑》的校样和一册空白引文簿。进门后,她先看了看案上的书,才问沈砚:“十日之策,就是把半座书库搬来?”
“陛下要我不用大捕破局。”沈砚把一盏热茶推给她,“本王思来想去,只能先抓几本书。”
裴照庭在旁冷淡道:“书若会说话,你今夜先要被它们告一个擅自曲解。”
沈砚看向他:“裴大人刚进门便拆台,有限合作的‘有限’二字,果然用得极准。”
“本官是来防你把格物二字讲成自己的祖传学问。”
裴照庭落座,将带来的旧典放在案上。
几位老儒没有笑。他们肯来,不等于已经认同新学。有人对国子监祭酒借停课逼朝廷不满,也有人厌恶拿阴雨雷电给女帝定罪,可一提到算学、格物与工商进入科举,他们仍旧心存疑虑。
一名老儒开口道:“王爷请老夫等来,究竟想谈什么?”
沈砚没有先拿西洋水泵,也没有摆铁路、蒸汽舰与火炮的图。
他从案边取出一张白纸,在正中写下两个字。
“格物。”
“如今国子监说,格物课程是奇技淫巧。书院说士子学算粮、测地、辨器,便是自降身份,与工匠争利。街上的段子说得更省事,新学兴,圣道亡。”
他搁下笔。
“我今日不想证明大宁的新机器比圣贤更厉害,也不想拿西洋人的钟表和水泵压谁低头。”
一位老儒皱眉道:“那王爷要如何说服天下士子?”
“先问一件事。”沈砚道,“大宁士人自古读书,只为谈心性吗?”
房内静了静。
沈砚指向桌上的河工旧册。
“河堤决口,官员要不要知道水从哪里来、堤为何塌、该用多少土石?”
他又翻开一页田亩册。
“地方清丈,官员要不要度田?灾年开仓,要不要算粮?钦天监定节气、授农时,要不要观星、校历?”
“若这些都算末学,那历代主持河工、清丈田亩、修历定时的士人,难道都是背弃圣贤?”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儒沉吟道:“经世之学,自古有之。农政、河防、盐铁、漕运,皆为治国要务。只是经世归经世,格物未必能囊括一切器用。”
“所以今夜不是给所有东西强贴格物二字。”沈砚道,“而是把界限说清。”
他在纸上添了四行。
治河。
度田。
算粮。
观星。
“格物不是拜机器,也不是见到西洋器械便觉得圣贤书全错了。它至少该包含一件事:面对具体之物,查它的规律,验它的结果,再决定政令如何落地。”
“工匠知道哪种木受潮会弯,河工知道哪段堤每逢汛期先裂,仓吏知道粮袋从外面看不出内里霉坏。这些经验不替代经义,却能阻止一个满口仁政的官员把桥修塌、把粮算错。”
裴照庭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敲。
“话说得漂亮,漏洞也不少。”
沈砚看他:“请裴大人挑。”
“你说经世自古有之,便想将今日所有新学收进经世门下。祭酒只需问一句,古人治河度田,是否便赞成你让格物、算学与经义并列取士?”
裴照庭翻开一册旧文。
“再问一句,古人重农政,是否便赞成商政入科举?你从旧典里挑出几句重实务的话,便宣称圣贤早已同意今日之制,与祭酒拿一句牝鸡司晨反对女帝,并无根本区别。”
房内几位老儒同时看向沈砚。
裴照庭没有留情。
“断章取义,不会因断的是对你有利的章,便变成正义。”
常福在门边悄悄缩了缩脖子。满朝敢当面把沈砚与国子监祭酒放在一起骂的,裴照庭算一个。
沈砚却没有反驳。
他拿起笔,将自己方才写下的“自古有之”圈了起来。
“这句太大。”
“不是太大,是太滑。”苏清漪道。
她已经翻开引文簿,在第一页分出五栏。
原文。
成书年代。
上下文。
旧注异义。
本篇引用范围。
“只说古人讲过治河、农政、度量,不足以证明古人赞同今日全部新学。”她道,“《格物正义》若要写,便不能只摘一句放在卷首,让读者以为旧典整篇都替我们说话。”
沈砚看向那五栏:“还要列异义?”
“要。”
“把反对自己的注解也列进去?”
“尤其要列。”
苏清漪抬眸,灯下眉眼清明,语气却半点不软。
“你若说格物可通经世,便将所引原文前后各录一段。若某一位旧儒认为格物只在修身,不涉器用,也一并列出。让祭酒逐条质疑,让读者知道我们选择了哪一种解释,又为何这样选。”
一名老儒迟疑道:“如此写法,岂不是把自己的短处也交给对方?”
“藏起来,对方便不会看见?”苏清漪反问,“与其等国子监找出一句被删去的后文,指责我们欺瞒,不如从一开始便把出处摆全。”
她将引文簿推到沈砚面前。
“论点可以锋利,证据不能藏锋。”
沈砚盯着那几栏看了片刻,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四字。
《格物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