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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廷前论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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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庭留下“尚缺人心”四字后的第二日,国子监送来了回帖。

祭酒接受公开论辩。

地点却不在太和殿,也不在定海王府,而是太学讲堂。回帖中写得客气,说格物是否违背圣学,本就是士林内部之辨,当在先师牌位与诸生面前讲明。至于旁听者,由国子监依学籍发放木牌,外人不得擅入。

常福读完,忍不住道:“场地是他们的,人也是他们的。少爷进去以后,连咳嗽一声,怕是都有人说您扰乱圣学。”

沈砚拿过回帖,在“依学籍发放木牌”几个字上点了点。

“告诉祭酒,场地可以依他。”

常福愣了一下:“真去太学?”

“不然呢?请他们来王府,再让人说我关起门来欺负老人?”

沈砚提笔写下回函。

太学讲堂由国子监布置,先师礼仪依旧例。国子监诸生席位不减,另须固定留出四区旁听席。

工匠四十席。

商人二十席。

女子学员三十席。

寒门旁听生六十席。

四区名册分别由工部、商会、女学与教育衙门核定,不经国子监删选。场内另设速记案,双方发言、引文、问答一字不删,当日交印局排印。若引用旧典,须当场报出篇名与上下文;若涉及灾政、工程和器械,也须出示原册,不得只凭口述。

常福看着那几行,咂了咂嘴。

“他们让您进一扇门,您顺手带进去一百五十个人。”

“太学讲的是天下道理,总不能只许一种人听。”

回函送去后,国子监沉默了半日,最终只改了一项:工匠不得携带锤、锉、刀具入堂,商人不得在席间散发货单,女子学员与男学生分席而坐。

沈砚全都答应。

论辩当日,太学门前还未到辰时,长阶下便站满了人。

国子监诸生一色青衿,分列讲堂两侧。中间前排是博士、教习与各地赶来的书院山长。后方临时添了几排长凳,穿粗布短衣的工匠坐在最左,商人与账房坐在右侧,女子学员隔着一条过道入席。寒门旁听生人数最多,不少人昨夜还在工部夜校听课,袖中同时塞着经义册与算学讲义。

几名太学生频频回头。

有人看见工匠袖口的煤灰,低声道:“圣学讲堂,竟让这些匠役占席。”

旁边同窗皱眉,却没有接话。速记员就坐在过道尽头,六人分作三组,每一句场外议论虽不至于入正册,声音大了总归不好看。

沈砚步入讲堂时,没有带水泵,也没有带齿轮模型。

常福与几名书吏抬进来的,是三只封匣。

匣上分别写着灾年仓册、河堤勘验图、军械事故记录。

国子监祭酒已经坐在讲席另一侧。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儒服,面前摆着经书与十日内整理出的论辩提纲。看见三只封匣,他眉心微动。

“今日所论,是格物是否违背圣学。定海王莫非要在太学查账审案?”

“账与案若不能进讲堂,讲堂里的道理出了门还能管什么?”

沈砚依礼向先师牌位行礼,又向祭酒一揖。

礼官敲响木尺,讲堂渐渐安静。

首场不论女子议政,不论工商利害,只论格物与圣学。

祭酒率先起身。

“圣学之本,在正心诚意,在明人伦、辨义利。人心不正,所知愈多,所害愈广;德行不立,器械愈精,贪欲愈盛。”

他的声音并不高,讲堂四壁却将每个字送得清楚。

“定海王以治河、度田、算粮、军械为格物,称士子应学器用。老夫并非说河不可治、粮不可算。只是天下学问自有本末。心性为本,器用为末。根本不立,枝叶再盛,不过供人逐利争强。”

祭酒转身看向后方工匠席。

“读书人所负,是辨天下是非,守君臣父子之伦,养廉耻仁义之心。如今新科举却令士子与工匠争一寸铁,和账房计一斗粮,以机关器械定高下,以货殖盈亏论贤能。”

“长此以往,人人精于计数,谁还肯为不利己之事守节?人人只问器物能否造、钱粮能否增,又有谁问此事应不应当?”

太学生席间响起一片低低应和。

祭酒没有借势提高声音,只翻开面前经书。

“技艺可由工匠掌握,账目可由胥吏核算。士大夫若也以此为业,便是弃其本分。让掌方向之人低头争尺寸,让守道义之人埋首算钱粮,国家看似多了能吏,实则少了敢问是非之臣。”

速记员笔下不停。

沈砚原本准备了一段关于河工、仓政与器械标准的立论,句子锋利,足以把“器用为末”四字拆得七零八落。

他看了一眼工匠席。

那些人听见“一寸铁”时没有愤怒,只是不约而同把粗糙的双手收进袖中。旁边女子学员正低头记着祭酒的话,连“此事应不应当”也原样抄下,没有划去。

沈砚抽出原稿,压到一旁。

“祭酒有一句话,我认。”

讲堂内的应和声顿时停了。

连祭酒也抬起眼。

“人心不正,技艺越精,可能害人越深。火药可以守城,也可以焚村;铁路可以运粮,也可以被人拿来囤货抬价;账房能查出贪墨,也能替贪官做一册天衣无缝的假账。”

几名原本准备出言驳斥的国子监博士怔住了。

沈砚没有看他们,先打开第一只封匣。

“这是三年前京西灾年的仓册。”

旧册被平码在案上。入仓三万四千石,账面损耗一千二百石,实查却少了五千余石。负责赈济的官员在奏报中写了许多爱民之语,每处粥棚也都挂着仁政牌匾。

“他读过经,也会写恤民文章。”沈砚道,“可他不查粮垛,不核出入,不知道一口粥锅每日用粮多少。下属报三万石,他便信三万石;仓吏说损耗一成,他也不问这一成从哪来。”

他翻到仓外死者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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