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格物古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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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王府书房的灯,连着三夜没有熄过。
第一夜,案上摆的是农书、河渠志和历法旧册。第二夜,换成度量沿革、军械记录与灾年仓档。到了第三夜,书房里已经没有完整的桌面,纸页沿着案角、椅背和地砖铺开,连常福送进来的夜宵都只能搁在砚台旁。
苏清漪坐在案后,手边的墨已经添过两次。
她用细签压住一页发黄的旧册,低声念道:“某年春,郡守令民验田,按亩定税,先量地势,后核水源。此处可归度田,也可归农政。”
沈砚正在另一边翻河渠志,闻言抬头:“度田只是量土地,水源和地势其实已经涉及统计了。”
苏清漪手里的笔停住。
“你又来了。”
“我说错了?”
“词未必错,文章先错。”
沈砚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圈出的段落。
“统计有什么问题?”
“普通士子读到这里,只会先问统计是什么。你若在论辩开篇便说古人早已掌握统计学,祭酒不必反驳河渠与农政,只要抓住这个词,便能说你拿后世名目硬套旧典。”
“可这本来就是统计。”
“是你知道的统计。”
苏清漪把笔搁下,指向农书中的几行小字。
“这里记的是各村春播时日、降雨、田亩与收成。你可以说这是把分散的情况逐项记录,再拿来比较。可你不能直接把它写成‘统计学’,否则士子还没看见农政,先看见你在炫耀见过他们没见过的词。”
沈砚摸了摸鼻子。
“我只是想让文章显得先进。”
“文章要让人看懂,不是让人猜作者去过哪里。”
她说得平静,沈砚却没有反驳。他抽出一张空白纸,将“统计”二字划去,改写成:
“分村记数,按年相较。”
苏清漪看了一眼,点头。
“这就能读下去了。”
沈砚重新翻回河渠志。
“那力呢?河水冲堤,根本就是水流产生的力。若不讲清楚,士子只会说堤坏是官吏失职。”
“可以先讲堤。”
“堤?”
“堤为什么溃?”
苏清漪从案上抽出一张河工图,铺到两人中间。
“水涨时,堤内外高低不同;水从缝隙里渗,土会松,根会空。你先让他们看见雨后田埂为什么塌、车轮压过湿地为什么留下深痕,再谈水势和承受。”
沈砚低头看着图,伸手在纸上画了两道线。
“也就是说,不先讲力,先问车轮为什么陷进泥里。”
“对。”
“车轮省力也一样?”
“你自己说。”
沈砚拿来一只木制小车,又取两块木板。第一块平放在地上,第二块斜搭在案边。他将一只装满铜钱的小箱搬到木板前。
“直着抬,费的是手臂。”他把箱子提起半寸,肩膀立刻往下一沉,“沿斜板推,路长些,手上却轻。”
苏清漪伸手按住箱角,试了试。
“但不是省了功,只是把力分到更长的路上。”
沈砚眼睛一亮:“清漪,你这句话可以写进格物正义。”
“我说的是常识。”
“士子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常识。”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止。他便在纸上写下:
“车轮之便,不在无力,而在转力;斜板之利,不在无功,而在分其势。”
写完,他自己读了两遍。
“有点像格言。”
“别急着得意。”苏清漪拿过纸,“‘转力’二字仍突兀。”
“那换成‘使推挽之力易行’?”
“可以。”
她在旁边另写一行:“先举车轮、辘轳、斜板为例,再谈器物如何改变用力之法。”
沈砚看着她落笔,忽然道:“你现在不是替我润色了。”
“我什么时候只是替你润色?”
“最初你会把我写好的句子改得更像文章。”
“现在我直接告诉你,哪一段不该这样写。”
沈砚笑道:“越来越像主编。”
“总印在我手里。”
“那我是不是该提前给自己留一份退稿申诉状?”
苏清漪抬头,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可以。先写,写完我一并退。”
他们把旧典重新分成六类。
农时与田政,记播种、灌溉、耕作和收成。
水利与河防,记堤坝、闸门、疏浚与水势。
历法与观测,记日月、节气、漏刻和星位。
度量与算学,记田亩、粮数、仓储和工料。
军械与工事,记弓弩、城防、火药、车阵与器械检验。
赈灾与仓政,记灾年报数、抽仓、调粮、施粥与灾后复核。
每一类之后,都另留一栏,写明原文、时代、上下文与可验证之处。
沈砚原本想把“抽样核账”写得十分直白,苏清漪却翻出一册旧仓政记载。
“这里说,开仓之前,先从不同粮垛各取数袋查看。虽然没有‘抽样’二字,做的却是同一件事。”
“抽样核账。”
“换成士子听得懂的说法。”
沈砚想了想,道:“不同粮垛各取数袋,不因一垛无霉便认定全仓皆好。”
苏清漪的笔尖轻轻一顿。
“这句好。”
“因为很像厨房查米。”
“就是要像厨房查米。”
她把那句话圈起来。
“格物不是只在高台上谈天理。粮仓里一袋米、河堤上一道缝、军械上一枚销钉,都能验出一条道理。若文章让人觉得格物只属于工部和兵工厂,那仍旧是在替它造一层门槛。”
沈砚又写道:“凡可重复者,方可据以定论。”
苏清漪抬眼:“解释。”
“同样的木料,按同样方法浸水,隔日比较弯曲;同样的粮袋,从不同粮垛取样核验;同样的水车,让不同工匠照图装配,看能否重复运行。一次做成,可能是巧合;多次做成,才有资格写进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