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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照庭递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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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讲堂的正册送进印局时,天色已经擦黑。

沈砚回到定海王府,先把今日三只封匣的出入记录核了一遍。灾年仓册、河堤勘验图与军械事故记录各有国子监、教育衙门和印局三方签押,连讲堂上翻到哪一页,都由速记员在副册中注明。

常福抱着记录站在案边,忍了半晌,还是问道:“少爷,今日算谁赢?”

“水钟赢了。”

“水钟?”

“它坏得很是时候。”沈砚翻过一页,“祭酒讲心性,工匠修漏水。前者说了半日,后者用一根竹片把时辰接上。你让旁听的人怎么想?”

常福恍然:“自然是觉得工匠有用。”

“这就是麻烦。”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裴照庭穿着常服立在廊下,手里只提着一只旧书匣。跟来的仆从停在外院,他独自进门,像是特意避开了朝中耳目。

常福识趣地添了茶,退到门外。

裴照庭将书匣放在案边。

“你还不算太迟钝。”

沈砚抬眼:“裴大人夜访王府,第一句便损人,看来不是来送贺礼的。”

“你大婚已过半月,本官此时送礼,礼部也不会补记。”

裴照庭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论辩正册。

“今日讲堂上,祭酒没有输。”

“我也没说他输。”

“可讲堂外的人会替你们分胜负。”裴照庭端起茶,却没喝,“那名工匠修好水钟,太学生便会问,既然工匠能辨器物、仓吏能算粮、商人能核账,读书人还有什么用?”

沈砚靠在椅背上。

“读书人若只会站在坏水钟旁边骂工匠衣袖脏,确实没什么用。”

“你若当众说这句话,明日便会多三十座书院停课。”

“所以我只在裴大人面前说。”

“你心里这样想,比说出来更麻烦。”

裴照庭从书匣里取出几册旧书,封面分别写着农政、河渠、州县律例和地方沿革。

“祭酒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格物二字。”

“那他担心什么?”

“失去裁定高下的权力。”

裴照庭将一本旧律例放到案上。

“百余年来,士大夫解释经典,决定何为正学;主持科举,决定谁能入仕;评定文章,决定一个士子有才还是无才。地方官出身经义,朝中清议也出身经义。文章不仅是文章,还是门槛、官位与名声。”

他又放下一册河渠志。

“如今你说,河堤修得好不好,要看水位、土层与汛后结果;官员贤不贤,要看粮有没有进百姓碗里;文章写得再好,器械验错一样治罪。”

“从事理上说,没有错。”

沈砚笑了笑:“裴大人夸我之前,总要先把路铺得很长。”

“本官尚未夸你。”

裴照庭的手按住那几本旧册。

“你改的不只是科目,是谁有资格解释天下。过去,一篇策论由座师评定。如今一座桥是否合格,工匠能拿量尺驳回官员;一册账是否真实,账房能凭数字揭穿名臣;一个政策是否可行,百姓也能拿粮价、工钱和回执来质问朝廷。”

“这才是祭酒不能接受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夜巡更鼓,印局方向隐约还有车轮声。今日论辩正册正往各处送,祭酒与沈砚说过的每一句话,很快都会落到士子案头。

沈砚翻开河渠志。

“所以裴大人的意思,是为了让士大夫安心,量尺量出的错也得给文章让路?”

“本官的意思是,你不能只告诉他们,工匠有用。”

裴照庭看着他。

“一个读了三十年经史的人,未必会算新账,不会画机件,也没进过工坊。你若把今日论辩写成工匠能修钟、士子只会空谈,便是在告诉这些人,他们三十年所学毫无价值,随时可以被一个会拿竹片的人替代。”

“真正靠祖制占位、靠师门垄断官途的人,当然该退。可还有许多人熟悉地方志、旧案、律例、民情与制度沿革。他们未必反对治河,也未必真觉得算粮有辱斯文,只是不知道新朝还要不要他们。”

沈砚没有接话,只用手指压着书页一角。

裴照庭继续道:“祭酒给了他们一个最省事的答案。不是他们无用,是朝廷失道;不是他们跟不上,是新学坏了圣学。人走投无路时,最容易相信保住体面的说法。”

“裴大人是来替他们保体面?”

“是。”

这句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沈砚抬起头。

裴照庭神色平静:“本官就是士大夫,也仍认为士大夫有不可替代的政治价值。工匠可验桥,账房可查账,军士可识图,但谁来比较历代制度得失,谁来审定法令边界,谁来把一州一县的经验整理成天下可用的章程?”

“工匠知道桥怎么修,不等于知道征地如何补偿;账房知道亏空在哪,不等于知道一纸追缴令会逼死多少小户。治国不是把各行最会做事的人请来,便能自动拼成朝廷。”

沈砚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话若由祭酒说,大概会变成士大夫天生高人一等。”

“所以本官没有让祭酒来。”

裴照庭把农政旧册推到他面前。

“给他们一条台阶。”

“怎么给?”

“编教材。”

沈砚眼神微动。

“新学课程推到州县,眼下讲义大多出自工部、军校与几处官营学堂。能用,却零散。河工只讲水势,算学只讲题目,商政只讲账目,各地旧案、律例冲突与制度沿革都没有整理进去。”

裴照庭点了点那几本书。

“公开邀请熟悉农政、河工、律例、地方志的老学者参与编纂。让他们去查一条水渠历年为何改道,查一种田税在不同州县如何执行,查旧法为何废、新例为何立。”

“他们过去用来校勘经义、辨别版本、考证制度的本事,不必扔掉。只是从争一句古注,转去整理能够落地的经验。”

沈砚看了他许久。

“教材由他们编,几年之后,岂不是换一批人继续垄断解释权?从前说此注不合圣贤,今后改成此法不合古制。门槛换了块牌子,门还在。”

“所以才来与你谈规矩。”

“裴大人想保住他们的权力。”

“也保住改革能走下去的人手。”

裴照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任何改革都要问被改革的人如何活下去。你可以罢掉几名祭酒,不能让天下读了几十年书的人一夜之间全去学车床。逼得太急,他们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抱在一起,把每一道新令都当成断人生路。”

沈砚的目光落在《格物正义》初稿上。

末页那四个字仍在。

尚缺人心。

过去他考虑的是夜校怎么开,工匠怎么训,旧官如何考核。至于那些能读旧典、会作文章、熟悉地方文书,却跟不上算学与格物的士人,他更多时候只给了两条路:学,或者退。

学得会多少,退到哪里,没人替他们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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