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舟山风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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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军报送到定海王府时,天刚过卯时。
海风裹着湿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书房。送信的骑卒跪在门边,肩甲上还沾着盐霜,双手托着一只油布包裹的军匣。
沈砚没有立刻拆。
“从哪儿来?”
“东海北营急递,萧长宁殿下亲印。”
沈砚接过军匣,先看封泥,又看铜扣。两处印记都完好,油布外侧却有一片深色水痕,像是途中被海浪溅过。
他用小刀挑开封口,抽出军报。
纸上的字锋利而整齐,墨色略淡,显然是在船上写成。
“二十七日,东海巡船于舟山外海发现一艘西洋测绘船。船体悬挂商旗,自称因风迷航,要求借潮返航。”
萧明玥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军报上。
沈砚继续往下读。
“该船未越大宁明定禁航线,未向我军开炮,未有抢掠、冲撞及拒绝盘查之举。巡船靠近后,对方主动升起商旗,停桨示意,并称船上仅有商货与航海器械。”
“仅有商货?”萧云昭站在窗边,轻声道,“测绘船也算商货?”
沈砚往下翻了一页。
“巡船接近前,该船已连续三次投放测深绳。每次测量均记录潮时、风向与水深,船员另有一人持铜筒远望岸线。发现巡船后,测深绳立即收回,船帆改向外海。”
书房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萧明玥问:“萧长宁为何没有扣船?”
“因为没有证据。”沈砚把军报摊平,“对方在商旗下航行,位置也没越禁线。凭怀疑扣船,便是截留通商船只。今日我们可以说他们可疑,明日别人便能说我们不许商船靠近大宁海域。”
“可他们确实在测炮台。”
萧云昭走到案边,指尖压住军报一角。
“军报里没有写他们测了炮台。”
“他们测的是水深和岸线。”沈砚道,“至于看没看炮台,要看记录。”
军报末尾另附一张折叠小图。
图上标注了西洋船出现的时刻、船位、潮高、风向,以及巡船三次靠近时对方的转向角度。最细的一处,连船帆收放的先后都写了出来。
旁边还有一行批注。
“未追入外海。已记录船位、潮时、测深点、旗号与船员动作。请朝廷判断是否追加盘查章程。”
落款是萧长宁。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没追。”
萧清棠恰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抬眉道:“大姐没追船?”
“没有。”
“这倒不像她。”
“像。”萧明玥收起军报,“以前她遇到可疑之事,先拔枪再问话。如今她知道什么叫没开第一枪。”
萧清棠拿过那张小图,目光在密集的标记上扫过。
“若是我,至少该派快船跟着。”
“然后呢?”沈砚道,“跟到禁航线外,再让人家把你们的追击过程也记录下来?”
萧清棠张了张嘴,没说话。
萧云昭将小图翻到背面。
“这里写着,对方悬挂三面旗。”
“商旗、识别旗,还有一面白底蓝纹的船队旗。”沈砚道,“旗号都记下了。”
“她还让人画了船员站位。”
“说明她已经开始把海上巡防当成一套可以复核的事务,而不是看见可疑之物便凭气势解决。”
萧清棠把军报递回去,哼了一声。
“她只是学会了不把刀先拔出来。”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沈砚道,“刀拔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萧明玥没有接他们的玩笑。
她看向军报中最后一段。
“萧长宁提醒,西洋使团很可能在谈判桌外准备第二套答案。”
“这句才是她真正要送回来的。”萧云昭道,“船上的测深绳只是表面,船离开以后,谁会拿这些数据去核对,才是问题。”
沈砚将军报重新叠好。
“先不把测绘船定成敌船。记录完整,保留原件,召海军都督府与海关各自核对。下次再遇同类船只,盘查什么、记录什么、哪些范围能靠近,都要有章程。”
萧清棠看向他:“不派船追查?”
“追查和追船不是一回事。”
沈砚指了指纸上的潮时。
“把他们停留过的海域列进巡防记录,查附近渔船、商船和港口账册。若他们真在测绘,留下的痕迹不会只有一艘船。”
萧明玥点头。
“按此办理。”
她停了停,又道:“军校今日演习,朕要亲自看。”
“陛下不去。”萧云昭道。
萧明玥看向她。
“军校刚更换口令,外人又在打听通信规则。您一去,所有人都会盯着御驾,反而看不清学员本身。”
“那谁去?”
沈砚起身,将舟山军报封入匣中。
“臣去观测台。”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只记录,不发令。”
沈砚叹了口气。
“我已经习惯了。如今我在军校的地位,大概仅次于摆在墙角的木桩。”
“木桩不会多嘴。”
“那是因为没人给它机会。”
军校校场上,辰时鼓声准时响起。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东坡、林地和西北旧木料场都蒙着一层湿白。三处信号台各立一面新旗,颜色已经换成青、黑、灰。粮车停在校场中央,车身裹着红布,车轴上的铜铃随着车夫走动发出细碎声响。
旧法队从东坡出发。
十余名勋贵子弟跨上训练马,弓弩手护在两侧。没有人急着冲锋,队伍却像一柄拉开的长刀,沿着土坡向第一处信号台压去。
新法队则分布在粮车周围。
测距组伏在林缘,旗手站上低矮木台,火器组守在车后,工兵组抱着木桩、绳索和折叠铁架,分成两路待命。
沈砚坐在观测台后,胸前的木牌仍写着“不得发令”。
常福站在旁边替他翻记录册。
“旧法队前进三十步。”
沈砚落笔。
“东坡旗台可见,林地旗台被树梢遮挡。”
鼓声第二次响起。
旧法队的骑兵突然加速,马蹄踏过湿土,直扑东坡信号台。守台学员急忙举起青旗,连续变换两次方向,示意前队绕过土坡,先保粮车。
旗手刚收旗,旧法队便已冲到台下。
一名勋贵子弟伸手拔下信号旗,翻身落地,将本队黑旗插上台顶。
“第一台,夺下!”
他高声喊道。
东坡外响起一阵欢呼。
新法队没有回头争夺。
几名女学员看着那面被换下的青旗,脸色都有些难看。负责测距的学员咬了咬牙,继续低头校准铜尺。
一名男学员忍不住道:“第一台丢了,再不抢回来,后面两台也守不住。”
“粮车还在中间。”负责时序的女学员道。
“信号台都丢了,护粮还有什么用?”
“旧法队夺台的路线已经离开粮车正面。”
她将一枚木标插在沙盘上。
“他们要守住第一台,至少要留下两队人。剩下的人若继续冲,东侧便会空。”
另一名学员望向萧清棠所在的裁定台,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只能收回目光。
“按计划,放弃第一台。”
这句话说出口时,几名学员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从训练开始便被反复告诫,三台皆夺才算胜。如今第一台尚未交锋便主动放弃,听起来像是认输。
负责火器的女学员却已经抱起一面灰旗。
“第二段通信,报粮车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