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乡校试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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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岸在这里,水从北面来。若只把缺口堵上,下一场大雨会怎样?”
一名船工站起来,指着图上的转弯处。
“水会往南冲。这里的堤脚薄,堵北口反而会把水逼到村子。”
教官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递给他一根尺。
“把你认为该加固的地方画出来。”
船工握着尺子,先看了看周围,才在图上落笔。
他画得歪歪扭扭,却把三处低洼都标了出来。
夜里的识字课结束得很晚。
灯油一盏盏添上,粮仓外的风吹得窗纸轻响。成年账房学会了认数字,女工们则把各自的名字写在粗纸上。有人写得像虫爬,有人只会写一半,写错了便用指甲刮掉,重新蘸墨。
苏清漪派来的记录员没有把她们写成“求知若渴的女子”。
她们的记录分成几栏:下工时辰、来回路程、住宿位置、纸笔花费、家中是否同意、为何愿意来。
一名女工说:“我白日织布,酉时才能走。这里若只开白课,我来不了。”
另一人说:“家里不是不许,是孩子没人看。夜里若有灯,回去晚些也能看清路。”
还有人把自己写好的名字递给记录员。
“我来学这个,不是想去书院当先生。我只想认得契纸上自己的名字,免得别人指着哪一行,我便只能点头。”
记录员没有改她的语气,只在旁边写下时间和地点。
苏清漪抵达时,正听见几名女工讨论住宿。
有人住在粮仓东厢,有人每天走两里路回织坊后院,还有一人因为没有多余的床位,只能和同伴轮流睡一张窄榻。她们谈的不是文章,也不是谁家女儿有才,而是收工之后有没有地方洗手、灯油够不够、纸张能不能带回去给家中孩子用。
苏清漪站在门边听了很久。
记录员问她:“这些话要不要分成女学生和乡民两栏?”
“按她们说话的地方分。”
“不是按身份?”
“身份会变,地方不会骗人。”
她取过记录纸,在“阻碍”一栏添上几项。
“工时。”
“路程。”
“住宿。”
“纸笔。”
“家中照料。”
写完,她又将笔还给记录员。
“别把这些删成一句‘学习不便’。”
安平县的会馆里,旁听人数比临河少,成年工人却更多。有人白日里在码头搬货,手臂粗得像木桩;有人在账房里替商号记货,认识几个字,却分不清地契上的亩和分;还有几名女工坐在门边,既不抢位置,也不肯离开。
军校教官讲完地形图,一名女工问:“若河渠从我家田边经过,图上这一段是谁来修?”
教官道:“要看河工册和地方章程。”
“那我先学哪一样?”
“先学看图。”
“看懂了,能不能知道谁动过我家的地界?”
教官停了一下。
“能知道界线画在哪里,至于谁动过,还要查旧册和实地。”
她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沈砚在会馆后院核对住宿账和灯油账。京城夜校的纸张、灯油和床位,原本都由官府与商盟共同承担,他过去只看总数,没真正算过一名学生每夜要占多少成本。
工部账房将算册递来。
“临河首批四十七人,纸笔、灯油和住宿合计一百三十二文一人。”
“若人数翻倍?”
“床位够,灯油和纸张要再涨。”
沈砚点了点头。
“课程往下走,先生不是最大成本,学生能不能留下才是。”
账房问:“王爷,要不要让州县直接征用民舍?”
“不用。”
“可这样会慢。”
“慢一点,总比把新学办成另一种摊派强。”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住宿栏下添了两行。
“按实际住用结算。”
“女学生住宿单独登记,不得以男女有别为由拒收后另行加价。”
写完,他又想了想,把第二行划去一半,改成:
“住宿规则公开,费用统一,男女分区。”
账房看着那行字,问:“这样便不会有人借规矩加价?”
“至少加价时要留下理由。”
流动新学开了五日,书院始终没有公开阻拦。
山长每日派人把讲堂门打开,却不再主动介绍课程。书院里的纸铺仍说纸张紧缺,城里的客栈仍说床位已满。可粮仓空院和商会会馆亮起灯后,学生便不必再等书院施舍。
地方豪强很快看见了这件事。
新学绕开书院,便也绕开了他们熟悉的门路。以前谁能进讲堂、谁能借宿、谁能买纸,都可以由一句“规矩如此”挡回去。如今空粮仓能做课堂,商会会馆能做宿处,连下工后的女工也能坐到桌边,他们手里那道门便显得不再重要。
于是乡里的话开始变多。
“教地亩,是不是要先把各家的田量一遍?”
“教粮账,是不是要查谁家存了多少粮?”
“让女子认字,是不是往后连家里的地契也要拿出来给她们看?”
有人说得更直接。
“朝廷先教你算,后面便要来收你的田。”
这话没有写在告示上,只从茶摊传到渡口,再从渡口传进粮仓空院。
第五日晚,识字课刚开始,门外来了几个送孩子旁听的乡民。其中一人站在灯影外,盯着桌上的地亩图看了许久。
“先生。”他问,“学会这个,是不是明年就要清丈土地?”
屋里的笔尖同时停住。
教识图的教官没有立即回答。
沈砚从后排起身,走到那张图前,没有把它卷起来,也没有让人把乡民请走。
他拿起一根木尺,放在图上的河道边。
“先把问题记下来。”
记录员抬头。
沈砚看向她。
“原话,一字不改。还要记明白,是谁在什么地方听见的。”
门外那人皱着眉,仍没有离开。
灯火照着桌上的地亩线,纸边微微卷起。外头又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那这课,明日还开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