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假文入局(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巾帼文苑》第二期的来稿,比往常多了一倍。
苏清漪坐在印局后院的窗下,案上摆着三只木匣。左边是女商与织工的口述,中间是医馆、军校和夜校的记录,右边则放着尚未核实的来信。
她先拆开右边那只。
信封里的纸张比常用稿纸厚,边缘压着细细的金线,封口没有印章,只用一种带香气的深色蜡封住。苏清漪闻了闻,便把纸递给校对书吏。
“记下纸张、蜡色和气味。”
书吏怔了一下。
“还没看内容,便要记这些?”
“内容会说话,纸也会。”
她拆开蜡封,抽出一篇足有十余页的长文。
标题写得很醒目:《论女子医道与海外文明》。
署名是一名女医,落款来自东南某处港城。文章开头先写女医行医救人的艰难,字句之间颇有几分沉痛。可写到后半段,笔锋却渐渐偏了。
文中称,大宁军医只知依附军营,医术粗陋,女子若想得到真正的尊重,便必须借助海外文明。西洋教士愿意为贫民施药,愿意教授女子识字与医术,这才是女子脱离蒙昧的唯一道路。
末尾还有一句:
“女子若不向海外求救,便永远只能在旧礼法的阴影下低头。”
苏清漪读完,没有说话。
书吏小心问道:“文章写得很有气势,要不要先排版?”
“不排。”
“是内容不合规?”
“我还不知道。”
她将稿件翻回第一页,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写她曾用一种名叫‘白石散’的药救治溺水病人。把药材名称抄出来,再查港城是否有这种药。”
书吏立刻记下。
“还有这里。”苏清漪又道,“她说大宁军医只会用烈酒清创,却不知道海外医者已有更好的消毒法。把她提到的药水、布料和器具全列出来。”
“若这些都是真的呢?”
“那便写真的。”
“若是假的?”
“也写假的。”
书吏低头看着稿件,迟疑片刻,道:“这篇文章既然署了女医的名字,或许只是她个人见闻。若我们连刊都不刊,会不会让人说《巾帼文苑》只许赞美新政?”
苏清漪抬眼看他。
“所以我没有说不刊。”
她把文章压在镇纸下。
“先核。”
后院门帘被人挑开,柳含烟抱着一只灰布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窄袖青衣,发间没有珠钗,只在腕上系了一根旧红绳。
“来稿里有金线纸?”
“你闻到了?”
“我看见了。”
柳含烟走到案边,没有碰稿件,只看了一眼封口的蜡。
“这东西不像普通医女能用得起的。”
苏清漪道:“她说自己在港城行医,可能接触过商船。”
“港城的大夫不少,能用这种蜡封信的也不少。”
“那便不能只凭纸猜人。”
柳含烟笑了笑。
“你如今越来越像王爷了。”
“我只是怕把猜测印成事实。”
“这篇文章若是从普通医馆送来,传递路线不会这么干净。”
她从灰布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放在稿件旁边。
“来稿是南市一家书商转交的。”
苏清漪展开纸条。
“哪一家?”
“同文书铺。”
“与使团有往来?”
“不是一般的往来。”
柳含烟用手指点了点纸条上的几行字。
“那家书商近两个月替外使采购过大宁纸、译本和地方志,也替宾馆里的随员送过几次书信。这个月初,他的账上多了一笔润笔银。”
“多少?”
“六十两。”
书吏吸了口凉气。
苏清漪没有看他,只问:“谁付的?”
“账上写的是‘海外学术稿酬’。银子不是从使团账房直接出的,而是由一家经营香料的商号兑入,再转给书商。”
“稿件送来之前?”
“前三日。”
柳含烟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张账单。
“书商收银后,买了两匹细纸、三盒西洋墨,还有一只小铁匣。铁匣没有送进书铺,直接去了使团宾馆。”
苏清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送稿的人是谁?”
“书商的伙计说,是一名自称女医亲属的人。但他没见过对方的脸,只知道那人乘一辆无标记的车,车夫穿着港口脚夫的衣服。”
“书商呢?”
“还在铺子里。”
“抓来问话?”
“我可以现在把他请来。”
苏清漪抬头看她。
“不急。”
柳含烟眉梢微动。
“你也要放长线?”
“不是为了钓鱼。”苏清漪将稿件重新整理好,“是为了先弄清楚这篇文章究竟是谁写的。”
“若真有人借女医的名义递稿呢?”
“便不能让他借我们的印局替自己作证。”
柳含烟笑意淡了些。
“你舍得不刊?”
“我舍不得的是读者的信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铁路账表。他看见桌上的金线稿纸,随手将账表放到一边。
“又有哪位大人物给报馆送文章了?”
“女医。”苏清漪道。
“女医给女报投稿,合情合理。”
“文章赞美西洋教士,攻击军医,还说女子只能依赖海外文明获得尊重。”
沈砚伸手拿起稿件,快速翻了几页。
“这话倒是够狠。”
“狠不代表假。”
“也不代表真。”
苏清漪道:“我准备先核对医案、药材和作者所在地。”
沈砚将稿件放回桌上。
“核完若确有其事,便照发。”
“若只核出一半呢?”
“发一半?”
“文章不是腊肉,不能切一半便端上桌。”
沈砚看了她一眼。
“那你准备怎么办?”
苏清漪拿起朱笔,在稿件第一页旁边写下几个字。
“待核稿件辨析。”
沈砚眉头一挑。
“把它刊出去?”
“不是原文照发。把已核实的、无法核实的、存在疑点的部分分别列出来。原文保留,出处保留,核验过程也保留。”
书吏忍不住问:“这样岂不是替文章做了宣传?”
“文章已经送到我们手里,宣传与否不是它唯一的去处。”苏清漪道,“若我们直接拒绝,外面只会剩下一句话:女报不许女子批评大宁。若我们不核便刊,又是在替一篇可能被人操纵的文章盖印。”
她把稿件分成三叠。
“争议可以刊,未经证实的结论不能冒充事实。”
沈砚看着她手里的朱笔,没有立即出声。
柳含烟道:“先查作者。”
“怎么查?”沈砚问。
“港城医馆、药铺、军医名册、女医收治过的病案,都可以查。若她真在那里行医,总会留下痕迹。”
苏清漪补充道:“还要查她文章里的用词。”
她指向稿件。
“她自称长期接触溺水病人,却把两种常见药材的名称写反;她说自己在港城行医,却用了北方医馆才常见的量词。文章里还提到一件海外女医的事迹,可叙述方式不像亲闻。”
沈砚低头看去。
“你怀疑她没在港城?”
“我怀疑这篇文章没有从一个地方写完。”
柳含烟轻轻点头。
“那便有意思了。”
“有意思的事通常不适合直接印。”
沈砚翻到文章末尾,那里列着三名海外女医的名字与事迹,说她们曾在港口主持医院、教授女子外科,并因此获得商会与官府尊重。
“这些事迹可查吗?”
“我已经让人去找使团带来的西洋报纸。”萧云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走进院子,身后只跟着一名皇城司书吏。她看见沈砚,略一点头,便将三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放到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