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假文入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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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使团带来的原报与译本。”
苏清漪立即起身让出位置。
萧云昭展开第一份报纸。
“文章里说,一名女医主持了港口医院,获得当地议会授予的银章。可原报只写她曾在医院任职,并未提到主持,更没有银章。”
她又展开第二份。
“第二个例子,原报记载的是一名女药剂师经营药房。译文将‘经营’译成了‘主持医院’。”
沈砚看了看旁边的长文。
“第三个呢?”
萧云昭将原报翻到背面。
“原文说她参与过一次慈善募捐,文章里却写成她因此获得官府任命。”
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漪没有立刻给这篇稿子定性,只拿起纸张逐行比对。
“这些差异不是一次误译。”
“至少有三处。”萧云昭道,“而且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扩大。”
沈砚用指节敲了敲案面。
“海外女医有实绩,文章便添一层;她们获得尊重,文章便把商会、医院和官府都写进去。最后再把大宁军医压低,拼出一个‘只有依赖海外文明才能被看见’的结论。”
柳含烟道:“有人很懂怎么编故事。”
“也有人很懂读者想听什么。”苏清漪道。
她看着那篇署名女医的长文,目光停在“唯一道路”四个字上。
“女子可以学习海外医术,也可以批评大宁军医。可她们不该被写成只能跪着向外求救的人。”
沈砚道:“你准备在辨析里反驳这句话?”
“先把证据列出来。”
“若没有证据支持,便不能只凭立场反驳。”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学会劝我慢些了。”
“我是在保护本王的报馆。”
“不是保护我?”
“你要是把报馆办砸了,本王以后连站门外的地方都没有。”
柳含烟在旁边笑了一声。
萧云昭却没有笑。
“这篇稿件若是使团借书商递来的,目的未必只是说服女子。”
沈砚看向她。
“还可能试探我们如何处理批评新政的文章。”
“也可能希望我们为了反击而删掉它。”
苏清漪手中的笔停了停。
萧云昭继续道:“若报馆直接退稿,他们便能说大宁不容女子发声;若原文照刊,便等于替未经核实的海外叙事提供传播。”
沈砚点头。
“所以只能把稿件拆开。”
“原文、作者自述、引用来源、核验结果,分栏刊载。”苏清漪道,“每一栏都注明谁查的、何时查的,哪些地方仍未有结果。”
她抬头看向柳含烟。
“书商先不要动。”
柳含烟道:“可以继续盯着。”
“我要查三件事。第一,书商是否还会收到类似稿件;第二,润笔银之后是否还有别的付款;第三,送稿的人是否会来问刊期。”
“若他问呢?”
“告诉他,稿件进入待核,不承诺刊登。”
沈砚道:“别把消息传得太细。”
柳含烟瞥了他一眼。
“我做事什么时候把整张底牌送出去?”
“上次你把发行路线分成三条,结果常福至今还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条路接纸。”
常福从院门边探进头来。
“属下知道,哪条路都不能问读者姓名。”
“你看,他已经学会了。”
苏清漪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转头对书吏道:“去查港城医馆名册、药铺采购和军医记录。只查能公开核对的部分,不要惊动作者所在地的官府。”
“若当地不愿提供?”
“记录他们拒绝提供。”
“若查不到作者?”
“也记录查不到。”
她说完,取出一张空白稿纸,写下辨析的栏目。
一、来稿原文。
二、署名与所在地。
三、文中医案。
四、药材与器具。
五、引用的海外事迹。
六、已核实内容。
七、待核内容。
八、读者更正。
沈砚看着那八行字,道:“最后一栏保留。”
苏清漪抬眼。
“你以为我会删?”
“你刚才看那句‘唯一道路’时,朱笔都快捏断了。”
“我是在想该怎么写,不是在想该不该写。”
“这区别很重要。”
“我知道。”
苏清漪将原稿放入透明夹袋,封面写上“待核”,又把萧云昭带来的三份报纸分别编号。柳含烟拿走书商账单,只留下稿件的传递记录。
萧云昭临走前停在门边。
“若书商明日再送来文章,怎么处理?”
苏清漪道:“照今日的规矩,先登记,不先判断。”
“若内容继续赞美海外、贬低大宁?”
“赞美与贬低都不是罪名。”
她看向案上的八栏表。
“但每一句话都要知道从哪里来。”
萧云昭点头,带着书吏离开。
沈砚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案边,看苏清漪把稿纸一页页拆开。原本充满煽动意味的长文,被分成了一条条可以核对的陈述。几处药材名称被圈出,几段海外故事旁边贴上了“原报未载”“译文扩大”“尚待查证”的纸签。
“你不怕这样写出来,文章失去气势?”
苏清漪道:“气势若靠夸大维持,失去也不可惜。”
“那若读者只喜欢一句‘海外文明能救女子’,不喜欢看后面三页核验?”
“愿意只看一句的人,本来就不是我们能替他决定的人。”
沈砚沉默片刻,将自己的铁路账表收起来。
“柳含烟的路线,接下来也并入审稿记录。”
苏清漪抬头。
“情报与稿件分开。”
“账目可以分开,时间线不能分开。哪日收到稿,哪日有人付银,哪日书商与宾馆往来,都要放在同一张索引上。”
她想了想,在栏目旁又添了一行。
“传递与付款记录。”
“这一栏归谁?”
“柳含烟提供线索,编辑只记录,不作推断。”
沈砚点头。
“这就对了。”
窗外的风将晾纸架吹得轻轻作响。
苏清漪拿起那篇长文,在标题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本文已收,内容待核,不代表本刊认同其结论。”
她写完,吹干墨迹,转头问沈砚:“这样够不够?”
沈砚看着那行字。
“还差一句。”
“什么?”
“若有错误,欢迎来信更正。”
苏清漪没有笑,只把那句话写在最后。
印局后院重新忙了起来。书吏去查医案,校对分拣报纸,柳含烟带着账单离开。那篇文章没有被烧掉,也没有被急着排上印版,只在案角安静地等待更多纸张、名册和证词来决定它该以什么样的面目见人。
苏清漪将“待核”木牌压在稿件上。
沈砚走到门口,回头道:“本王今日要站在哪里?”
“门外。”
“若有人问文章为何没登?”
“告诉他,报馆不是酒楼,点了菜便能立刻上桌。”
“若对方说自己是女医,身份尊贵呢?”
苏清漪低头翻开记录册。
“那便请她先把自己的医案留下。”
沈砚笑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
柳含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王爷,别站错了门!”
“本王认得路。”
“你只认得门,不认得稿。”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金线纸,没再说话。
苏清漪提笔,在传递记录的第一行写下:
“今日收稿一篇,署名女医,来源待核。”
墨迹落定,旁边的空白处,还留着一格给下一条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