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论辩前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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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立论,我核验文字。”苏清漪把纸推回去,“你说士人应学实务,我来问你凭什么。你说道德要留在制度里,我来问制度怎样留下。写到最后,若只是你一个人的答案,便还不够。”
裴照庭忽然道:“把争议也写进去。”
沈砚看向他。
“祭酒担心心性失根,便把他的担心原样列出。士子担心经义被废,也列出。工匠担心自己的姓名被抹去,女子担心自己只能学到半套课程,同样列出。”
裴照庭抬手指了指那份国子监回应。
“不是把反对者写成蠢人,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顾虑有人听见。然后告诉他们,哪些顾虑可以用制度解决,哪些只是舍不得旧日位置。”
沈砚笑了一下。
“裴大人今日替祭酒说话,倒比祭酒本人说得明白。”
“我不是替他站台。”
“本王知道,你是替那些还没决定站哪边的人留一条路。”
裴照庭没有反驳。
傍晚时分,书房里的回应已经被拆成了四栏。
原方案。
可执行部分。
尚缺条件。
待补问题。
沈砚核算了三项方案所需的教师、纸张、算具和经费,又把京城几处夜校与军校的现有数目列在旁边。
苏清漪负责重新整理文字,将那些过于尖锐的讥讽删去,却保留了每一个数字和每一处空缺。
“国子监若保留经义主科,第一年新学至少应占三成。”沈砚道,“不是为了抬高新学,而是为了让它不再成为选修时随手可弃的摆设。”
裴照庭道:“三成会吓住不少人。”
“那便写明逐年调整,先试三成,次年复核结果。若不合适,可以改;若合适,再增。”
“结论可被实测推翻。”苏清漪道。
“对。”
她在旁边添上:“以入学人数、课程完成度、考试成绩及任用效果复核。”
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停下。
“任用效果也要记。”
“当然。”
“若学了新学,进了官署却办不成事,说明课程还不够。”
“若办成事却贪墨,也要记。”
“你现在比本王还难伺候。”
“是你教的。”
夜色落下时,《格物正义》的新增章节终于有了初稿。
苏清漪给它取名《士人何以学实务》。
开头没有写圣贤训诫,而是列了三个问题:
河堤为何会在同一处反复决口?
粮册为何总在交接之后少出数百石?
明知百姓受灾,官员为何仍能把奏疏写得无可挑剔?
沈砚看着那三行字,点了点头。
“这才像是在问人。”
“不是问人。”苏清漪道,“是问士人自己。”
她继续往下写,将沈砚关于能力、责任与取舍的说法拆成短段,又在每段后留出“反对意见”和“事实例证”两栏。
裴照庭亲自补了几条旧典出处,并在一段旁边写下批注:“士以民为本,非以辞为本。”
写完,他看向沈砚。
“这句出处还需再查。”
“裴大人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当然。”
“那本王今日便放心了。”
“放心什么?”
“原来大宁不是只有本王一个人会把话说满。”
苏清漪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笑过之后,神色又认真起来。
“明日论辩,全文当日印发。陛下既然准许双方提交事实更正,便不能只印辩论结论。”
“我已经拟好章程。”沈砚从案下取出一份文书,“参与者可在三日内提交更正,需注明页码、事实、出处和证明。只说‘你错了’的不收。”
裴照庭看着文书,道:“还应允许更正者说明自己为何误判。”
沈砚看向他。
“这也要写?”
“若只准承认事实错,不许说明误判过程,后来者便只会看见改正后的漂亮答案。”
苏清漪拿笔补上一栏。
“原判断、依据、发现错误的时间、修正内容。”
萧云昭从窗边起身,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事实更正的纸张和递交地点也要写清楚,否则有人会说更正被藏起来。”
“递交至太学讲堂东侧,专人编号,当日抄录。”苏清漪道,“原件封存,抄本送双方各一份。”
萧云昭点头。
“这才是公开。”
沈砚把文书递给常福。
“送进宫,请陛下过目。”
常福接过,刚走到门边,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不是府中的声音。
像是街口有人争执,间杂着纸张被撕裂的脆响。
常福推门看了一眼,很快回来。
“少爷,太学方向来了几个人,正在街边发纸。”
“发什么?”沈砚问。
常福把手里的文书放下,走到廊下,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张粗糙,墨色却压得很黑。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几行仿得极像沈砚文章的句式。
苏清漪接过看了一遍,脸色微微沉下。
纸上写着:
“今日改算学,明日废经义;今日放女子入学,明日便要男女无别。机器夺工,商税夺田,新学所求,不过是以一纸一册,收尽天下人心。”
下方另有一行大字:
“沈砚将废经灭礼。”
萧云昭伸手拿过传单,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捻。
“纸墨不是同一处散出来的。”
“你看出什么了?”沈砚问。
“纸边纤维相同,折法不同。有人已经提前分发。”
裴照庭没有碰那张纸,只看着上面的句子。
“仿得不算差。”
沈砚道:“仿得像,才有人信。”
苏清漪将传单翻到背面。
“没有名字,只有口号。”
“口号比名字耐用。”萧云昭道,“谁都可以拿着它说自己只是替天理传话。”
常福问:“要不要立刻把散传单的人抓起来?”
沈砚伸手按住那张纸,没有立即回答。
雨还在下,街面被灯火映得发亮。
远处又有几名少年从太学巷口跑过,手中纸片纷纷扬起,有的落进泥水,有的贴在墙根。
苏清漪望着那些纸片,低声道:“有人不想让明日的论辩只在讲堂里发生。”
沈砚把传单折好,收进袖中。
“也好。”
裴照庭皱眉:“你想借机印驳文?”
“先不急着驳。”沈砚看向常福,“把传单收几张,记下出现的地方、时辰和散发人数。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把街上的学生赶走。”
常福迟疑道:“若有人撕同窗的书呢?”
沈砚的目光落到那句“废经灭礼”上。
“撕书便按扰乱秩序处理。传话可以,动手不行。”
苏清漪点头。
“我会把这张传单列入明日记录,不替它润色,也不替它藏掉。”
“连它也印?”裴照庭问。
“若它已经在街上流传,便不是印不印的问题。”苏清漪道,“我们要让人看见原话,也看见它没有写出的证据。”
萧云昭把传单递还给沈砚。
“今夜恐怕不会只有这一处。”
沈砚抬头望向太学方向。
雨幕之外,零星灯火正沿着长街一点点亮起。
他将那张纸压在《格物正义》的初稿上,旁边正好是苏清漪刚写下的八个字:
“能力使人做成事,责任使人不以人命试错。”
墨迹尚未干,传单上的黑字已经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砚取笔,在纸边写下今日最后一行记录:
“论辩尚未开始,事实先已入街。”
他没有再写下去,只让常福把传单送去编号封存。
太学方向的风,正把更多纸片吹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