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夙念成诗忆锦年(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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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楝心中有些疑问。
她跟着走进房门,依旧无人发现她。她看到房间里有两个女子,其中一位便是神似刘阿婆的那位,另外一位有种熟悉的温婉和美丽。素楝仔细一看,眉眼竟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那人躺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神色凄婉,却因为看到了什么,眼神突然有了光亮。
素楝顺着她的目光,发现在床边还有一个小床,里面躺着两个婴孩!婴儿玉雪可爱,看不出男女,一个安静,一个跳脱。一个拼命想要抓住另外一个的小手,另一个却似乎有些不情愿。
“你看,念念性格真好,也不生气。”
刘阿婆慈爱的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用手轻轻地拉起其中一个孩子舞动的双手,“不要闹哥哥了。”
“千辞,他们几乎同一时候生产,哪里分得清是哥哥还是妹妹?”
“哥哥好,哥哥总是让着妹妹的。”柳千辞看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孩儿,连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小姐,你给他起名‘夙念’,是还忘不了那个人吗?”柳千辞问道。
素楝看到这里有些诧异。
那两个婴儿是谁?这个男婴为何与自己同名?
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千辞,阿樰给孩子起名了吗?是还在等她的父亲吗?为何她总不来看孩子?”信云问道。
“姑射仙子早就回家了。”柳千辞不敢多说,“或许是想请家里的长辈给她起名吧。”
信云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挣扎着起身,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紫玉,戴在了男孩的身上。而后轻轻地拍着那孩子,哄他入睡,“孩子,你要好好的。”
此刻的素楝,泪流满面,她明白,那个女婴就是自己。而那块紫玉,就是婴琏。
明明是在男婴身上的,可为何会流转到自己身上呢?
素楝突然一阵晕眩,来到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眼前的场景,分明是琼花殿,却早没了从前的温馨。
是阿婆!
阿婆搂着撕心裂肺哭喊的林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阿婆跟着流泪,却没说一句话。
转而天晴,一个男人和阿婆窃窃私语,从奶娘的手中抱走了一个孩子!分明是那叫夙念的男孩儿!可是,他的脖子上,早就没了那块紫玉。
而另一边,就在她从前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女孩儿,扎着羊角辫,咿咿呀呀学说话。“阿婆,阿……阿婆!”她喊着阿婆,纯澈的眼神将一切融化。她的脖子上正好挂着那块紫玉——婴琏。
“楝楝,你看,那就是楝树,到了春末夏初,就会开花——那是你母亲最爱的花。”是阿婆的声音,旁边站着的是张爷爷……
一切至此明了。
她不是素楝,也不是夙念,她拥有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难怪张爷爷,总爱喊她“念念”,难怪街上的刘阿婆,也会喊错自己的名字。
他们和母亲,不,和花信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素楝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所追寻的身世之谜,竟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她是要死了吗?所以上苍让她死个明白?
忽然风云变幻,周边的山石花鸟迅速移动,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待一切落定,似乎依旧在灵岛,琼花殿前。院中的银杏树叶已经变得金黄,随着秋风吹落一地,落在了她的脚下。
素楝回头,琼花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是虞瑾。
那分明是他的眼睛,深邃的,专注的,温润的,忧郁的。
有一瞬间,素楝不敢相信:那只是他的影子吧,和刘阿婆一样,和那小屋一样,和母亲及信云仙子一样。
一阵风过,吹落素楝的泪,带着春天的芳香,一切就像是真的一样。
虞瑾站在琼花殿门口,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却有种异样的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他便到过此处。直到刚刚,他才知道,原来事实真的如此——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远处似乎有素楝的影子,她正看着自己,却未曾上前。那一定是幻影,和刚刚他所看到的一切一样。可是或许也是真的——如今这般局面,他背叛了相约一生的誓言,素楝就是恨他不愿见他,就是碰到了也不愿意认他——那也是人之常情。
虞瑾站在门口等了好久,迟迟不愿离开——他知道,婴琏即将消失,这一切都会消失,他将回到南海地极的黑洞,以身殉道,还这世界的恩情。
他最后看一眼素楝,用尽全力,准备冲破这幻影,去奔赴使命。下一秒,便听到了素楝的声音。
“虞瑾,瑾哥哥!”素楝大声呼喊,朝他奔来。她的脚步带着风,带着春天的花香,发丝在空中飘散,沾染着灵岛春天的光泽,一如初见。
虞瑾不敢想也不愿想,这是不是幻影。在这一刻,就算是刀山火海,是阿鼻地狱,他便也毫不犹豫跳下去。
素楝的声音先是欣喜雀跃,而后是情难自抑,到后来带着哭腔,一头扎进了虞瑾的怀抱。
“瑾哥哥……”此刻的素楝,心中并没有恨。她欣喜着虞瑾还活着,她庆幸他们还能相遇。
虞瑾一把将素楝搂进怀中,这一刻才感觉到活着的真实。那些压抑的悲痛、隐忍、难过,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脆弱。
“楝楝,我……”虞瑾欲言又止。许多事,他虽不得已,却已然为之。许多话,他想一吐为快,却不知从何说起。
物是人非,眼泪比话语先落。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素楝看着虞瑾的眼睛。凑近看,那里是一潭深水,映照着自己的影子。
“我还是要说,楝楝,”虞瑾知道,此刻不说,便再没有机会了。
“楝楝,我虞瑾自始至终,便只爱过岑素楝一人。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他害怕承诺,从未发过誓,此刻却是那样渴望,“生生世世都是。”
素楝的泪再次涌出,她知道,她知道,一定是这样的。那些曾经的犹疑,刻意压抑的怨怪,独自凄凉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化为云烟,消散在这春和景明之中。
“我们早就见过面了。华璎曾说,是他先遇见你的。其实是我先。”虞瑾搂着他心爱的姑娘,喃喃道。
二人站在西海灵岛的岸边,海风和煦,海面平静,远处的蓝天白云,如诗如画。飞鸟追逐,渔民熙攘,一片平和之境。
“嗯?”素楝疑惑。
原来,虞瑾以己身填补地极之时,突然视觉逐渐消失——他好像又失明了。在微弱的光亮中,他看到云雾一般的淡紫色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地流出,而后在他胸口汇集,凝成一块紫色的玉石——是婴琏。他记得,就是那块玉,在万蜃楼,和素楝的初相遇,他的世界变得明亮。
待那块玉成型,他便彻底失去了光明。等再次看见一切,便是在一条山路上。前方是一个孩子,再前面是一个男子,这条路他十分熟悉,是登上邙山的路。
男子回过头,竟然是尤秦!虞瑾下意识地躲闪——他并不想和此人接触。可是那人分明未曾看见他,也比自己认识的尤秦更加年轻。男子朝着那小孩喊道,“快点,再迟,你就拜不上师了。”
小孩反而停住了脚步,留恋地往后看——虞瑾倒吸一口气,那竟然是小时候的自己。
虞瑾明白了,原来这玉竟然收藏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可是这明明是素楝的物件儿。
一个又一个幻影,时间是错乱的,却拼凑了他完整的一生——他苦苦追寻的身世。
他清楚了为何一看到素楝,就觉得她像梦中的女子——因为楝楝长得像她的母亲姑射仙子,而姑射和他的母亲花信云长得相似。虞瑾也终于明白了,原来他的父亲,竟然是妖界的华钰,而华璎竟然是他的孪生弟弟。
不知是那块玉的灵巧,还是母亲赋予他的神力,在他将死的一刻,将一切往事还原。
“所以,那个男婴便是你?”素楝问道。
“是的,那个女孩儿便是你。”虞瑾笑道。
下一秒,他们都没说话,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三哥哥,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素楝道。
“或许他知道。”虞瑾道。或许,阿婆也知道。虞瑾回忆起在天上和阿婆短暂的相处,他有种预感,这一切阿婆都知道。
原来,他和华璎真的是兄弟。虞瑾苦笑,原来自己对华璎的同情并非什么大义普爱,而是血缘在作祟。
虽然虞瑾知道了真相,可是有些事终究还是埋在了时光里。
比如,他不知道当年为何阿婆要用姑射仙子的女儿换走他,将他交给尤秦。他也不清楚为何阿婆要骗姑射仙子她的孩子早已夭折——可是他知道,他们肯定有不得已的初衷。是为了他半神半妖的身份,还是母亲未婚先孕的苦衷?又或者是为了姑射和尤秦的身份差距?
一切都不得而知。
一切无从追究,他们亦不想深究。
虞瑾紧紧攥着素楝的手,依依不舍。短暂的相遇已经是上苍的垂怜,上一辈人的纠葛,走到这里成就了后人的相遇相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如今,便让他结束这一切吧。让他把这眼前的美景,再次还给阿婆和母亲深爱的众灵,还给怀里心爱的姑娘。
两人依偎在海岸,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仿佛重活一世。
“原来你才叫夙念,是我抢了你的名字。”素楝笑着说。
“我们是命中注定。”
是啊,他们必然是命中注定,不然怎会同年同月同日生?不然怎么能有这样的巧合缘分?
虞瑾低头,看着素楝圆圆的笑眼,那里有星星闪烁,是少女的真挚。他忍不住,吻上了那颗星星。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丛楝树,”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无名的诱惑。
素楝将头埋在他的颈窝,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从未这般亲昵。“我也看见了。小时候夫子听了我的名字,曾经念过一句诗。”素楝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念给我听。”虞瑾的话语里带着笑意。
“风到楝花,二十四番吹遍。”素楝道。
“那便是你的名字吗?”
“青女素娥,楝风花信。我想必然是阿婆看着那满院香氛的楝花,想到了母亲,又想到了你,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素楝想起了阿婆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阿婆是爱你的,”虞瑾轻轻地拢了拢素楝的肩。
“她也爱你。”素楝笑着。她抬头看虞瑾,见他并无戚色,便又问道,“那你呢?你的名字?”
“夙念吗?我也在想,母亲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母亲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是‘此生有夙缘,来生有痴念’,还是‘不念携手好,不与夙心期’?”虞瑾看着那海面,想起那些往事——素楝给他讲了母亲小时候的事情,讲了母亲和父亲的相遇相知。虽然是张爷爷像故事一样讲出来,如今想来,那便是母亲的故事。
她恨他吗?
虞瑾对华钰并没有很深刻的印象。很显然,华钰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夫君。
但万一,他是个好情人呢?
“应该不会。”素楝答道。若是从前,她或可犹豫,不敢揣测他人意愿。可是就在今日,在她见到虞瑾如这和煦的春风一般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心中的一切情绪都被抚平了。
原来她内心深处的愿望,就是那个人好好的活着啊。
所以,她现在可以坦坦荡荡地说,不恨。并不只是安慰虞瑾,只是想着经历过的人,会有一样的心绪。
话音一落,二人的视线相对,会心一笑。那些波折的、甜蜜的、纠结的往事,前因后果和细节到底是怎样的,谁都无从得知。那些曾经的不圆满和心酸难过,都在此刻随着海风吹散,只留下当年那两个相依相偎的婴儿,长成了这般美好的少年少女,在灵岛最美的春天里,互诉衷肠。
然而,离别总是突如其来。美丽平静的海面突然变得扭曲。阳光不见了,海鸟惊叫着散开,山石崩裂,海水上涌……
“岑素楝,快醒醒,素楝仙子!”似乎有人在叫素楝,并不是虞瑾,也不是华璎。
素楝睁开眼睛,眼前是浑浊的海水,蓝色的大鱼在她身边游来游去,拼命地摇着尾巴,但,似乎,也不是它发出的声音。
远处,有个透亮的水晶球,里面竟然有有人。
是昭月,是昭月在叫她。
素楝从未见过昭月这般模样,她不复端庄,眼神绝望,拼命地拍打着那水晶球,似乎想要出来。可是,她自己也是趴在球里的——她似乎无法站立。
昭月看到素楝起来,欣喜若狂。素楝凑近,她指着不远处,“素楝,快去救虞瑾,他不要命了。”
虞瑾?
素楝想起刚刚的“梦”。她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另外一个梦。
素楝困惑地看着昭月。此刻,平静下来的昭月,发觉了自己的狼狈和疯狂,不由地苦笑,也是嘲笑。
她自问将心管理的很好,不让它越雷池一步。可是,当她亲眼看见虞瑾满身是伤、衣衫褴褛从那黑洞中出来之时,她才发现,“完了。”
一切不动情,一切她所谓的“互相利用”,都只不过是她用来骗自己的话术。因为她不敢承认自己不被对等喜欢的事实——她害怕这样的不对等。
她爱父亲,父亲却不爱她。她爱母亲,却从未见过面。她爱弟弟,弟弟却狠心利用。
她爱虞瑾,虞瑾不爱她。
所以她也“不爱”虞瑾。
这种自欺欺人的伪装,在此刻彻底崩塌。当她看清虞瑾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人时,她的心落到了谷底。那个女子是素楝,她早就知道。
可是即便输得彻底,她依旧庆幸,那个人还活着。
她看见虞瑾将素楝小心翼翼地放下,那蓝色大鱼凑近。虞瑾轻轻地拍了拍大鱼,再次奔赴了那地狱。他回头,看着素楝,微微笑着,对着这个世界说再见。
自始至终,未曾看自己一眼。
虞瑾便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再次跌落在那黑洞之中。修补地极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
他欠了一个人的情,必须要还清。以身殉道的瞬间,他用手中的匕首,剜下了一节尾骨——他不能让另外一个女人因为自己失去自由。
“去吧。”带着灵气的尾骨飘荡着上升着,直至到达水晶球。水晶球似乎认主,当即散开。在昭月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那节尾骨与她融为一体。
昭月发现,她竟然能够站起来了。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静默地往下流。没有哭声,甚至没有呜咽,只听到周围水流的声音和地底下雷鸣般的隆隆——她与虞瑾最后的联系,就这样断了。
昭月不再请求素楝,她一步一挪,朝那嘈杂的黑洞而去。素楝此刻才清醒过来,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老鱼,走!”大鱼摇着尾巴,素楝瞬间和它消失在海水中。再次进入黑洞,素楝做好了准备,也未曾被蒙蔽心智。巨大的漩涡之中寻找一个人,实在是不容易。
突然,一道白光从素楝身边闪过。只一瞬间,素楝便觉得寒气逼人。她的身上有海神之力,堪堪一避,却也能感觉到能量之强大。那微光,像是宝剑的利刃,又像是银丝织就的网。
银丝?素楝的脑海中浮现出凌波的拂尘——那是杀人的利器。
瞬间,素楝追着那银光而去,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虞瑾的胸口被那银丝绞成的“利剑”穿胸而过,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停止,是犹疑,是遗憾,是不可思议。在看清楚素楝的脸之后,变成了痛苦,不舍,和绝望。素楝扑了上去,却不敢触碰。鲜血仿佛在这一刻觉醒,喷涌而出,将素楝洁白的衣裳染成红色。
“啊……”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痛,让素楝仰天痛哭。她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华璎去了,虞瑾也要离开她了吗?
虞瑾张了张嘴,他想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他想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轻轻的抚慰……可是那银丝剑将他贯穿,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凌波临走时设下的阵法。一旦有人强行填补地极,阵法便会启动,出其不意攻击。虞瑾的眼前浮现了凌波死去时候的样子。
他不怕死,但是他不想这样在素楝面前死去。他希望素楝记得他的样子,是琼花殿前的清隽男子,是灵岛岸边温柔的爱人。
素楝似乎疯了。
她不管不顾,拼命将海神之力输入虞瑾体内,想要救他。虞瑾知道,若素楝再不出去,便要和他一起埋葬在这地极深处了。
他再也无法维持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