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 欢聚一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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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冬夜褪去得悄无声息,昨夜那浸透街巷院落的极致静谧,还残留在清晨的风里。天边的墨色尚未彻底散尽,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整片苏门楼村,大地、田野、房屋都裹在一层清冷的晨雾里,湿润又寒凉。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早已划破长夜,一声声清亮绵长,穿透层层晨雾,在空旷的村落里悠悠回荡,把沉睡了一整夜的村庄,温柔唤醒。
天刚蒙蒙亮,远不及平日里赶集、赶早活的天光透亮,邢家的小院里就已经有了细碎的动静。
一夜好眠,褪去了昨日走亲戚的奔波与酒意,一家人都睡得格外踏实。昨日邢成义与二姐夫冯永恒酣饮醉酒的昏沉早已消散殆尽,经过一整晚的歇息,浑身的疲惫尽数褪去,筋骨舒展,头脑清亮。院里封了一夜的煤炉依旧留着余温,透过薄薄的窗纸,能隐约感受到屋内留存的暖意,与屋外刺骨的晨寒形成鲜明的对比。
最先醒来的是邢母。
农村妇人过年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一年四季皆是早起,更何况是走亲戚拜年的正日子。窗外鸡鸣三两声,她便自然醒转,没有丝毫困意。轻轻掀开身上的棉被,动作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炕上熟睡的孩子和身边的邢父。穿好厚厚的棉衣棉裤,拢紧领口,轻手轻脚地穿鞋下地,随手披了件旧外套,便轻轻推开里屋的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的寒气扑面而来,夜里凝结的冷意还死死盘踞在屋内。邢母习惯性地先走到煤炉旁,弯腰掀开封火的炉盖。闷燃了一夜的炭火遇着新鲜空气,瞬间窜起点点火星,淡淡的烟火气缓缓散开,驱散了屋内凝滞的寒凉。她顺手往炉膛里添了两块干透的煤炭,火苗慢慢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一点点烘热了整间屋子。
炉膛的温度渐渐升腾,邢母转身推开院门。
清晨的乡村空气清冽得透彻,深吸一口,冰凉的气流顺着鼻腔灌入肺腑,提神又醒脑。院外的土路湿漉漉的,边角处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枯草枝干上挂满细碎的霜花,在朦胧的天光里泛着浅浅的白。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院门都紧闭着,整个村庄还处在半睡半醒的静谧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鸡鸣,成了清晨唯一的烟火动静。
邢母抬手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角发丝,目光望向村西头的方向。婆婆的老宅子就在村子最西边,离自家院落不算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骑电动车更是转瞬即到。今日是大年初三,按照老家传下来的年俗规矩,是晚辈集中给祖辈拜年的日子。昨日初二,各家都是走丈母娘家、外公外婆家,今日初三,便是归宗祭祖、看望爷爷奶奶的正日子,邢家一大家子亲戚,今日都会齐聚老宅团圆。
她站在院门口静立片刻,感受着清晨独有的安宁,随后转身回院,关上院门,着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过年期间无需繁复张罗,图的就是简单省事、暖胃顶饱。灶膛添柴,铁锅烧热,昨日剩下的白面馒头、卤菜、熟食都还完好,简单加热一番,便是一顿妥当的晨间家常饭。
没过多久,邢父也醒了。
常年劳作养成的生物钟早已根深蒂固,天色微亮便自然清醒,无需闹钟惊扰。他穿衣起身走出西屋,一眼就看见堂屋渐渐旺盛的炉火,还有灶台边忙碌的妻子。
“起得挺早。”邢父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沉稳温和。
“今天去娘那边拜年,不能起晚了。”邢母一边往锅里摆馒头,一边应声,“早点吃饭收拾妥当,早点过去,别让老人在家等着。你是家里老大,初三拜年本就该咱们最先到,礼数不能差。”
邢父闻言点点头,这话确实是乡间最讲究的规矩。
在鲁西南菏泽乡下的老旧风俗里,家中长子长孙,便是家里的主心骨、门面担当。逢年过节、走亲拜年、家族团聚,长子必须率先到场,带头行礼、带头热闹,这是传承多年的礼数,半点马虎不得。他作为邢家老大,今日去老母亲家拜年,自然要第一个抵达,守住规矩体面。
“我这就洗漱,吃完早饭先走一步,先去娘那边照看照看,打扫下院子,收拾收拾桌椅。你们随后带着孩子、拎着东西慢慢过来就行。”邢父说着,拿起墙角的搪瓷脸盆、毛巾,走到院里的水龙头旁洗漱。
清晨的自来水冰得刺骨,浇在手上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邢父快速洗漱完毕,整个人彻底精神起来,转身回屋换上干净整洁的新衣,是过年专门置办的深色外套,朴素规整,透着长辈的沉稳庄重。
这时候,里屋的邢成义也醒了。
孩童和妇人尚且贪眠,经历了昨日一整天奔波应酬的邢成义,睡够之后更是神清气爽。他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比刚才明亮许多,薄雾渐渐散去,屋里亮堂了不少。身旁的王红梅也悠悠转醒,两个孩子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依旧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天亮了,该起了,今天去奶奶家。”邢成义低声开口,声音轻柔,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王红梅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见外头动静了,爹娘都起这么早。今天家里亲戚都聚齐,人肯定多,咱们早点收拾过去,别晚了。”
二人轻声交谈着,慢慢穿衣起床。不敢动作太大,小心翼翼避开熟睡的孩子,待穿戴整齐,才轻轻掀开棉被,叫醒还在酣睡的邢人汐和邢志强。
“醒醒啦,天亮了,今天去太奶奶家,还有好多叔叔姑姑、小伙伴陪你们玩。”王红梅俯身,温柔地叫醒两个孩子。
小孩子过年最是欢喜热闹,一听要去奶奶家见亲戚、有小伙伴玩耍,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亮了起来,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乖乖配合大人穿新衣、套棉袄、戴围巾手套。新年的新衣服红彤彤、崭新鲜亮,穿在两个孩子身上,衬得小脸愈发白嫩喜庆,满是过年的朝气。
一家人悉数起床,屋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堂屋的炉火已经烧得滚烫,屋内暖意融融。邢母早已把早饭端上了桌,热透的白面馒头、温好的小米粥、爽口的凉拌咸菜,还有一小盘过年剩的卤猪肝、卤豆皮,简简单单几样吃食,温热暖胃,足够一家人饱腹。
六人围坐在矮小的木桌旁,安安静静吃着清晨的早饭。没有昨日走亲戚的客套寒暄、推杯换盏,只有自家人最朴实松弛的烟火日常。
“今天去奶奶家,规矩都记着点。见到长辈要主动问好,不许乱跑打闹,更不许乱要零食红包。”邢父一边吃饭,一边叮嘱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
邢人汐乖巧点头,软软地应声:“知道了爷爷。”
年纪尚小的邢志强似懂非懂,学着姐姐的样子点点头,小模样乖巧可爱。
邢成义闻言轻笑:“放心吧,今天家里孩子多,凑在一起热闹,我看着他们,不会胡闹的。”
昨日两场亲戚饭局,白酒接连下肚,喝得头晕乏力、浑身发软,着实伤身又累人。邢成义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今日家族团聚,浅尝辄止,绝不贪杯,好好陪着家里长辈闲谈唠嗑,陪着亲戚热闹团聚,轻轻松松过年。
早饭吃得不疾不徐,一家人细嚼慢咽,吃饱喝足。放下碗筷,众人各司其职,迅速收拾起来。王红梅主动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清洗擦拭,灶台桌面一一归置干净;邢母拿出昨日提前备好的拜年礼品,一箱纯牛奶、两盒软糯糕点、一提挂面、一袋精品糖果,还有一块新鲜猪肉,一件件整齐打包,方便携带;邢成义则整理车辆,将电三轮检查妥当,轮胎、电量、刹车一一确认,确保路途安稳。
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大亮。清晨的薄雾彻底消散,冬日的晴空澄澈透亮,淡淡的暖阳洒下来,驱散了晨间的寒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村里的街巷渐渐有了烟火生气,邻里开门扫地、生火做饭,孩童嬉闹奔跑,沉寂一夜的村庄彻底苏醒,处处都是新年的热闹气息。
“我先走了。”
邢父拎上一小袋提前备好的细点心,这是专门给老母亲准备的软和吃食,适合老人牙口。作为家中长子,他恪守礼数,率先动身前往老宅。
“路上慢点,院子冷,你先帮娘把炉火生上,桌椅摆好。”邢母叮嘱道。
“放心吧,都知道。”
邢父应声,脚步沉稳地走出院门,沿着开阔平整的村路,朝着村西头的奶奶老宅走去。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沉稳厚重,带着长子独有的担当和气度。
邢父走后,邢成义一家四口、邢母随后便动身启程。邢成义启动电动三轮车,稳稳当当停在院门口,邢母、王红梅带着两个孩子坐进宽敞的车斗,礼品整齐摆放在角落,稳稳固定好。
“坐好了,咱们出发。”
话音落,邢成义缓缓拧动油门,电三轮平稳起步,车轮碾过干爽的乡间土路,发出轻柔的咕噜声。车子不急不缓地向前行驶,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路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前贴着崭新的红对联、福字,红灯笼迎风轻晃,红彤彤的年味铺遍整个村庄。
一路上不时遇见早起走亲戚的邻里乡亲,大家隔着路互相招手问好,一句句“过年好”此起彼伏,朴实温热的乡土人情,在冬日暖阳里流淌蔓延。
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车子便稳稳停在了奶奶家的老宅门口。
奶奶家的老院子是几十年的老砖瓦房,院墙不高,青砖斑驳,布满岁月痕迹,院里栽着几棵老树,冬日里枝叶落尽,枝干舒展,透着老旧院落独有的安稳静谧。院门敞开着,远远就能看见院里已经升起袅袅炊烟,是邢父提前到了,早已生火打扫,把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邢成义停好车,一家人陆续下车,拎着满满当当的拜年礼品,迈步走进熟悉的老院。
屋内,年过七旬的奶奶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门口的木椅上等候。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褶皱,眼神却依旧清亮精神。看见儿孙一行人进来,浑浊的眼里瞬间漾满温柔的笑意,满脸的期盼与欢喜。
“来了,都来了。”奶奶的声音温和慈祥,带着老人家独有的软糯。
“奶奶,过年好。”邢成义带着家人上前,一一问好。
两个孩子甜甜地喊着太奶奶,软糯的童声听得老人心头暖意融融,连忙伸手掏出提前备好的小红包,塞给两个重孙辈的孩子,眉眼间尽是疼爱宠溺。
邢父正在院子里整理桌椅、清扫落叶,看见家人抵达,笑着开口:“来得正好,我刚把炉火生旺,屋里暖和,快进屋坐。”
一家人刚落座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了热闹的说话声、脚步声,伴随着孩子清脆的嬉闹声,不用看也知道,是其他亲戚也陆续赶来了。
最先到的是邢成义的姑姑、姑父一家。
按照邢家的辈分排行,姑姑虽是女儿身,却比家中老二年长,奈何乡间世俗习惯根深蒂固,村里人、家族里的晚辈,依旧习惯性称呼老二为二叔,从小到大,邢成义也跟着家里人,一直称呼二叔、二婶,早已成了多年的习惯,改不过口来。
姑姑性格爽朗泼辣,为人热情大方,姑父老实本分、敦厚温和,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笑意盈盈地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