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山区迷途遇厨神残影(1 / 2)
电动车的电量条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只疲倦合上的眼睛。
陈砚舟把车子歪歪扭扭地推到荒村那间半塌的屋子后头,一脚踩下去,不知踢到什么松动的石块,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碎砖烂瓦堆里。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土墙,粗糙的墙面硌得掌心发疼。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呼吸又急又重,喉咙里泛着铁锈味,手心全是湿冷的虚汗。
风从黑黢黢的林子里打着旋儿钻出来,带着深夜山野的凉意,还混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咸香。那味道,和他餐馆储物间里,宋小满每年亲手腌制、仔细熏烤、又总是不许旁人乱动的腊肠腊肉,几乎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兜。那张泛黄的路线图还在,纸张因为反复的摩挲和汗水浸润,边缘已经起了毛糙的卷边。他小心地展开,借着稀薄的天光,那句“猫引路,绳启门,腊味为匙,灶底……有人待君临”的字迹,依然清晰。墨色看上去甚至还有些润,不像是历经多年的旧物,倒像是不久前刚被人添上去的。
他抬起头。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勉强挣破云隙,投下微弱冷淡的光。不远处,几栋破败的屋舍轮廓在黑暗里蹲伏着,屋顶坍塌了大半,露出狰狞的椽子,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枯藤,在夜风里瑟瑟抖动。
这地方……他似乎有印象。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父亲好像在他很小的时候,某个夏夜纳凉时,随口提过一嘴。说的是祖上早年,在这片山里藏了个不起眼的老灶房,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口特别的井水和后山向阳坡上的老松枝。父亲说,那火不一样,烧出来的东西,有“魂”。
他定了定神,抬脚往前走去。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咔嚓咔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绕过屋角,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早已荒废,野草疯长得比人还高,几乎淹没了唯一的一条青石板小路。路尽头,隐约可见一间低矮破旧的庙宇轮廓。
庙门是两扇歪斜的、漆皮剥落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还挂着半截褪色发白的红布条,被风吹得一荡一荡,像个无力的招魂幡。
他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庙里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尽。正对门口的是一张积满灰尘的石头供桌,桌上竟然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粥,粥的颜色有些发灰,看着不太新鲜,但里面的米粒却颗颗饱满完整,没有糊烂。
陈砚舟走近,俯身细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霜打晚稻”。
老家那边才有的一种晚熟粳米,稻穗要等到深秋下霜后才收割,米粒短圆,质地特别。煮出来的粥,即便放凉了,米粒也不会过分膨胀糊烂,反而有一种独特的弹性和米香。只有冬天,或者极其讲究的老辈人,才会特意用这种米。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
温的。
不是滚烫,也不是冰凉,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入口正合适的温热。
这怎么可能?这荒山野岭的破庙,这碗粥……怎么可能是热的?
他心头疑云大起,直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庙墙是粗糙的土坯砌成,墙上似乎刻着字。他凑近些,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辨认出八个凿刻得极深的字:
“味以心传,灶即道场。”
字迹雄浑有力,转折处带着一种熟悉的、近乎执拗的顿挫感。陈砚舟的呼吸骤然一窒——他认得这字!是祖父的笔迹!小时候过年,祖父写春联,就是这般力道,这般风骨!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顺着那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刻痕,一点点描摹过去。
指尖触碰到最后一个“场”字的最后一笔捺脚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骤然一黑,紧接着,光影扭曲变幻。
等他视线再度清晰,发现自己已不在破庙之中。
眼前是一个简陋却干净的灶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十分挺括的旧式白布厨师服,头上戴着同色的厨师帽。他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铜勺,正专注地、缓慢地搅动着锅里咕嘟作响的汤汁。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轮廓,那线条,那弧度……
是父亲!
陈砚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棉花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顶好的食材,从来不在山珍海味里。”父亲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响在他心底,“它藏在人的心里。不是你找到了它,是你心里……本来就有它。”
陈砚舟浑身僵硬,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父亲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停下了搅动的动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半边脸。昏黄的火光只照亮了他半边面容,眼神却异常清晰,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和。
“你呀,一直逃,一直躲。”父亲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与幻觉的壁垒,“可菜不会骗人。你手里做出去的每一道,火候、咸淡、用料……都在替你说话,说的都是你藏在最里头、不敢掏出来的真心话。”
话音落下,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一点点淡化,消散在灶间的光影里。
没等陈砚舟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另一道身影,从灶台旁的阴影里,静静地走了出来。
是母亲。
她还很年轻,头发乌黑油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鬓边斜斜地别着一朵小小的、洁白的玉簪花。她手里,还拈着另一朵同样的花。她走到陈砚舟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此刻的陈砚舟,已是成年模样,比记忆里的母亲高出许多。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将那朵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洁白如玉簪花,轻轻地、郑重地,别在了他的耳后。
“记得,”母亲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第一缕拂过柳梢的风,“给菜留点温度。不是灶火的温度,是心里的……念想。”
他闻到了。
真实的、清冽的、带着一丝凉意的花香,从他耳畔传来。
他猛地抬手去摸——
花瓣柔软微凉,真切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母亲看着他有些慌乱的动作,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暖的微笑。然后,她的身影也如同父亲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四周渐浓的黑暗里。
幻觉消失了。
陈砚舟僵立在破庙冰冷的地面上,耳边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刚才的一切……太真实了。父亲的温度,母亲的花香,那眼神,那话语……
他颤抖着手,再次摸向耳后。
那朵玉簪花,还在。花瓣微微蜷曲,触手生凉。
不是梦。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供桌上。
那碗“霜打晚稻”粥,依然静静地摆在那里,碗沿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触碰过的痕迹。
他伸手,再次端起了碗。
碗底,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不规则的黄色纸条。
他展开。
上面是三个墨迹淋漓的字:
“灶底人。”
没有标点,字迹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道。
他放下碗,蹲下身,仔细打量眼前的石头灶台。灶口用几块青砖粗糙地封住了,但靠近地面的地方,砖石之间有着不小的缝隙。他伸出手,探进那冰冷的缝隙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块活动的、边缘粗糙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