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竹筐下的美食密码(1 / 2)
火把的光,从竹筐紧密的编织缝隙里挤进来,在陈砚舟的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没动,也没急着出声,只是慢慢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贴身存放的陈皮干。凑到鼻尖,那熟悉而微弱的甘香气,让他心神稍定。与此同时,一股被火把烟味、泥土腥气和村民体味掩盖着的、极淡的野菜清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清苦,微涩,但咽下去后,舌根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是夜交藤。他认出来了。
这东西长在背阴的山沟石缝里,少见阳光,叶子奇特,白天舒展,夜里会悄悄合拢,像是人也闭上了眼睛入睡。山里人常采来晒干,煮水喝,说是专治那些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的毛病。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稳稳地穿透了竹筐,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你们煎药的时候,是不是总怕火候不够,结果把陶罐底都煎糊了?那层焦黑的药渣,是不是黏在罐底,连着三天都没舍得刷干净?”
外面鼎沸的人声,像是被骤然掐断,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举着火把、站在竹筐正前方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者,显然是村里的主事人。他脚边确实放着一只肚大口小的旧陶罐,罐口还冒着些许带着苦涩药味的热气。老者没立刻回答,只是举高了火把,昏黄跳动的光线将他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盯着眼前这个巨大的竹筐,眼神复杂,不像在看一个闯入者,倒像是在审视一件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古老而棘手的物事。
陈砚舟的声音继续从筐内传出,平稳得像在唠家常:“我闻得出来。你们藏了夜交藤,年份不短了,晒得也仔细。是怕外人知道这山里有这东西,还是怕……别的什么?可有些东西,藏得住形,藏不住味。人心里压着事,夜里睡不着的苦,更藏不住。”
老者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握着火把的枯瘦手指收紧了些。
“您要是信我一次,”陈砚舟放缓了语调,“我能用你们山里的东西,不添一味药,不花一分钱,做一碗汤。不敢说药到病除,但能让您……今晚,实实在在地睡满两个时辰。”
院子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的风声。没人接话,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老者和那个神秘的竹筐上。
陈砚舟顿了顿,抛出了更关键的一句:“您不信我,无非是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儿,是个坏规矩的外人。可庙里供桌上那碗‘霜打晚稻’粥,是您煮的吧?米是陈了三年的晚稻,水,是井里打上来、特意沉桶七次后取的‘第七舀’,火候嘛……差了两分钟没到最润口的火候——这手法,是我爷爷当年手把手传出去的,错不了。”
“井底第七舀”五个字出口的刹那,老村长举着火把的手,明显地晃了一下。
他活到这把岁数,在这破庙前后守了将近四十年,“井底第七舀”是祖辈口口相传、绝不落文字的取水规矩——打水时,水桶必须沉入井中七次,第七次提起的水,才算是真正“活”的,养菜养人。这事,连他亲生儿子他都没细说过。
老者缓缓蹲下身,将火把用力插进地面的石缝里固定好,然后凑近竹筐的边缘,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你怎么识得这个?”
“因为那碗粥的底味,”陈砚舟隔着竹篾,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是我打小吃到大的、‘家’的味道。我不是来偷山神贡品的贼,老伯。我是迷了路,循着祖宗留下的那点味道影子,找过来的。”
老村长没有再追问。
他直起身,花白的头颅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重。他抬起手,对着身后那些屏息凝神的村民,缓缓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挥动了一下。
举着棍棒、神色警惕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迟疑着,但还是依言往后挪了半步。火把的光圈,随之缩小了一圈。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忽然从人群下方伸了出来,扒住了粗糙的竹筐边缘。
一个小女孩从大人们的腿缝间挤了出来,踮着脚尖,努力把脑袋凑近竹筐的缝隙。她大约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球的旧红毛衣,小脸有些瘦,但眼睛很大,很亮,在火光下像两汪清泉。她细细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有些磨损的红绳,绳结打的是精巧复杂的双鱼结。
“我认得你!”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和笃定,“你是电视里那个……那个做好吃的、会发光的厨神叔叔!我妈妈……我妈妈从外面寄回来的香囊上,贴着你的小照片!”
陈砚舟愣住了。
他想起余昭昭每年冬天都会发起的一个公益活动,定制一批装有陈皮干和安神草籽的香囊,寄给偏远山区的留守儿童,香囊上会附一张卡片,写着“愿今夜好眠,梦见想见的人”。余昭昭还曾拿着设计稿给他看,开玩笑说要把他的侧脸剪影印在角落当“吉祥物”。他当时只觉得这主意天真又有点傻气,未曾想,在这深山破庙前,真的有一个孩子,认出了那个模糊的剪影,并把它当成了某种寄托。
他透过竹篾的缝隙,看着小女孩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又仔细端详着她缺乏血色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小雨。”小女孩答得很快。
“几岁了?”
“八岁。”
“晚上……睡得好吗?”
小雨那双大眼睛里的光芒黯了一下,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捻着腕上的红绳,声音小了下去:“不好……我总做梦,梦见妈妈上车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然后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陈砚舟抬眼,看向老村长:“她是您孙女?”
老村长沉默着,点了点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疲惫。
“孩子眼圈是青的,”陈砚舟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度,“您也是。您家里……恐怕不止一两个人睡不好吧?不然不会年复一年去挖那背阴处的夜交藤,更不会心急火燎,把安神的药都煎成了焦炭。”
老村长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那挺直了多年的脊背,似乎又佝偻了一分。
陈砚舟趁势说:“我能试试帮帮这孩子,也帮帮您。就一道菜,一碗汤。不需要你们放我出来,我就在这筐里做。只需要三样东西——一把能切菜的刀,一口能架火的锅,一点能烧着的柴火。”
“菜做好,你们先尝。有效,算我还有点用处,没白来这一趟;无效,或者有任何不妥,你们绑了我,直接送去山下的派出所,我绝无二话。”
老村长死死盯着竹筐,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些纵横的竹篾,看清里面的人究竟是真心还是诡计。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小雨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抬起手,对着身后某个方向,哑声说:“去,把东西拿来。”
一口边沿生了锈、但还算干净的老式双耳铁锅,被“哐当”一声放在了竹筐旁边。接着是一把刃口有些卷边、木柄被磨得发亮的旧柴刀。最后是一个铁皮烟囱都歪斜了的旧煤炉,看着像是从哪个废品堆里捡回来的。
“给你半盏油灯的时间。”老村长指着旁边一盏快要见底的老式油灯,灯火如豆,“灯油烧尽之前,菜要做完。做完,我们吃。若吃完没用,或者你耍什么花样……往后,你就别再想开口说话了。”
陈砚舟没有争辩,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伸出手臂,从竹筐较宽的缝隙里探出去,先是将那块陈皮干轻轻放进铁锅里。然后,他对外面说道:“劳驾,再帮我找三根新鲜的夜交藤,要带着根须的,叶子尽量完整。再加两片老姜,一小撮粗盐。”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弹。挖夜交藤是件辛苦又有些忌讳的事,更别提给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我去!我知道哪儿有!”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是小雨。她像是得到了一个了不起的任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等爷爷阻拦,就像只灵巧的小鹿,转身跑向院子角落里那片更深的黑暗。没过多久,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根湿漉漉、还沾着夜露和泥土的野菜跑了回来,叶片肥厚,在火把光下泛着深沉的暗绿色。
陈砚舟接过那几根夜交藤,凑近闻了闻,点头道:“是向阳坡背阴处今年新发的,气味正。”他用那把旧柴刀,就着竹筐的支撑,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当地将藤茎切段,叶片分开。铁锅被架到歪斜的煤炉上,有人递过来火柴。他划燃,凑近炉膛里的碎柴,“噗”地一声,橘红的火苗蹿了起来,有几颗火星溅到他伸在外面的手腕上,带来瞬间的灼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火势。
火苗渐渐舔舐着锅底,铁锅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慢慢变热。
他一边用一根干净的树枝缓缓搅动锅里的陈皮和即将加入的清水,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围观的村民解释:
“夜交藤性子寒凉,单独久煮,容易伤了脾胃。配上陈皮,陈皮性温,能理气,健脾,刚好中和它的寒性,还能添一丝甘香。再加两片老姜,姜的辛温可以压住野菜的苦味,也能暖身。最后只放一点点盐,不是为了咸,是为了提出食材本身的那点‘鲜’气。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不是药方,就是一碗……能让人心里踏实点、身上暖和点的家常汤水。”
老村长站在煤炉旁,听着他不急不缓的讲述,看着他哪怕被困筐中、依旧沉稳专注处理食材的动作,那双浑浊而警惕的眼睛里,坚硬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你们怕外人来,坏了祖辈传下的规矩,守得严实。”陈砚舟的目光落在渐渐泛起涟漪的水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可有没有想过,有些规矩,或许早就从里面开始坏了?你们守着这座庙,不让外人靠近,可你们自己,还记得最初为什么要守它吗?你们年复一年挖藤煎药,心里却未必真信这药能治好‘病’。你们在山里种菜收粮,可最不敢放心吃的,恐怕也是自己手里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