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竹筐下的美食密码（2 / 2）
“我爷爷在世时常说，人心要是定不下来，不安稳，再好的食材到了手里，也可能做出伤人的东西。”
老村长握着火把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锅里的水滚开了，陈皮干燥收缩的表皮在水中重新舒展，释放出醇厚的香气，与夜交藤渐渐析出的清苦味道交织在一起，又被姜片的辛辣微微刺破。那混合的气息并不浓烈扑鼻，反而有些沉静，幽幽的，像深夜里床头不知谁为你留下的一杯温水，温度恰好，无声地慰藉着每一寸疲惫的神经。
小雨早就蹲在了竹筐边，双手托着腮，小鼻子一抽一抽地，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复杂而温暖的气味。
“好香呀。”她小声地、充满惊叹地说。
陈砚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的单晶冰糖，是他平时在厨房试味后用来清口解压的。他拈出一颗，手指一弹，冰糖划出一道弧线，“叮”一声轻响落入锅中。
“加一点点甜，孩子会更愿意尝。”他解释着，用树枝又搅动了几下，看着冰糖在滚水中融化。然后，他将煤炉的风门调小，让火焰温和地保持着汤锅将沸未沸的状态。
片刻后，他熄了火。然后用树枝推着滚烫的锅耳，将整只铁锅慢慢推到竹筐外侧，距离老村长最近的地方。
“请您，先尝。”
老村长看着那碗热气袅袅、色泽清浅的汤，没有立刻动作。
陈砚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笃定：“您不信我一个外人，我理解。但我信您。您在这儿，在这破庙前后，守了不下四十年吧？不是为了藏几根野菜，藏一口老井。您是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个……能准确说出‘井底第七舀’这五个字的人。”
老村长浑身一震。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就着锅边，用刚才村民递过来的一个缺口粗瓷碗，舀起了小半碗汤。他凑到嘴边，吹了又吹，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闭上眼，喝了一小口。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什么夸张的反应，没有立刻昏睡过去。但他那总是紧绷着的、仿佛承载着整座大山重量的肩膀，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地、松弛般地塌下去了一小截。
那不是药石立刻起效的征兆。那是一个被经年累月的焦虑、警惕和失眠折磨得近乎麻木的人，在口腔接触到某种纯粹的、安抚性的、带着理解和善意的温度时，身体本能卸下的一点点重负。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竹筐，目光里的审视和敌意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希冀的复杂情绪。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你当真是……陈家的后人？”
“我叫陈砚舟。”竹筐里的声音清晰传来，“我父亲，陈建国。我母亲，林美娟。他们教我做菜，第一道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碗用后山野菜吊的、安神定心的清汤。”
老村长端着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碗里清亮的汤面漾开细碎的波纹。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仍在观望、窃窃私语的村民，用力地、不容置疑地挥了下手，哑声道：“散了！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村民们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但老村长的权威显然不容挑战。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举着火把，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小院，脚步声渐行渐远。
只有小雨没走。她依旧蹲在竹筐边，小手扒着竹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里面模糊的身影。
“厨神叔叔，”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能让我妈妈早点回来吗？我梦见她好多次了，可每次醒来，她都不在。”
陈砚舟看着小姑娘手腕上那根磨损的红绳，想起余昭昭香囊卡片上那句娟秀的寄语：“愿每一个等待的孩子，今夜都能安睡。” 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小雨，”他的声音格外温和，“叔叔不能变魔法，不能让妈妈马上出现在你面前。但是，叔叔可以试试，让你睡着以后做的梦……更暖和一点，更甜一点，让你在梦里见到妈妈的时候，感觉她就像真的回家了一样近。”
小雨眨了眨大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那我也想喝爷爷喝的那种汤。一点点就好。”
“好，”陈砚舟应道，“等爷爷喝完这碗，叔叔再给你做。”
老村长端着那个粗瓷碗，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竹筐旁，背对着庙门和稀疏的星光，一口，接着一口，缓慢而郑重地，将碗里剩余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那盏作为计时器的油灯，灯焰还在顽强地跳跃着，虽然已十分微弱。
陈砚舟再次从竹筐的缝隙伸出手臂，将空了的铁锅拉回自己这边。他往锅里重新添了些清水，又拿起柴刀，开始处理剩下的夜交藤和姜片。
“再来一锅。”他一边动作一边说，“这次多煮点。”
老村长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你……还做它干什么？一碗够了。”
“给明天备着的。”陈砚舟低着头，刀刃压在姜块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天亮之前，这山里山外，总还会有人……需要这么一口味道。”
小雨把整个小身子都靠在了冰凉的竹筐上，侧着脸，耳朵几乎贴在缝隙上，轻声问：“叔叔，你……你会很快走吗？像妈妈那样？”
陈砚舟切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透过竹篾的网格，看向小女孩澄澈却带着不安的眼睛。
“叔叔还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路有点难找，我得再看看。”
“那……”小雨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那你能不能……给我们留一张做这个汤的纸？就是……菜谱？我认得一些字了，我可以学！”
陈砚舟停下了手里的刀，认真地看着这个早慧而敏感的孩子。
她的眼神干干净净，像山涧里没被污染过的泉水，里面盛着的渴望如此直白，又如此沉重。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柔软的笑意。
“小雨，最好的菜谱，从来不在纸上。”他温和地说，“它在你的手上，在你的鼻子里，在你的舌头尖上，更在……你记住这个味道的心里。你只要记住了今晚这个汤是什么气味，喝下去是什么感觉，以后无论你在哪儿，遇到谁晚上睡不着、心里不安稳，你就能试着，做出能让他舒服一点的、属于你的‘安神汤’。”
小雨似懂非懂，但还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
老村长不知何时走到了破旧的供桌前，拿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抹布，沾了点旁边陶罐里的冷水，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着墙上那行用红漆歪歪扭扭刷写的“外人勿近，违者严惩”的字迹。红漆年深日久，并不容易擦掉，但他擦得很专注，很用力，仿佛在抹去一段积压太久的隔阂与固执。
陈砚舟没有去看老村长的动作。他把切好的姜丝和夜交藤段，再次投入锅中，引燃了煤炉里新添的柴火。
清水第二次在锅中受热，发出预示着沸腾的细微声响。
那股融合了陈皮甘醇、夜交藤清苦、老姜辛暖的独特香气，再一次袅袅升起，弥漫在破庙荒凉的小院里。这一次，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静，更加悠长，仿佛有了根，能在这寒夜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小雨把脸蛋贴在冰凉的竹篾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个模糊却令人安心忙碌的身影。
陈砚舟的手又一次从竹筐的缝隙中伸出，没有拿东西，只是极轻、极快地，用指尖碰了碰小雨露在袖口外、系着红绳的纤细手腕。
一点冰凉的触感。
跳跃的火光，恰好映在他腕间那柄祖传的银汤勺饰物上，折射出一星转瞬即逝的、温暖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