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保释成功，黑道聚首（1 / 2）

陈砚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发出声音。手里那枚U盘还被他攥得死紧，金属外壳硌着掌心的纹路，冰凉，坚硬，像刚从结了薄冰的深井里捞上来的一块生铁。

门外的风又起了，一阵紧似一阵，吹得门槛边那盆薄荷的细瘦叶子簌簌乱晃。几片被风卷起的细碎雪沫趁机钻了进来，飘飘悠悠落在老旧的木头门槛上，还没等人看清形状，就化成了几点深色的湿痕，眨眼间没了踪影。

乔振海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那四个西装笔挺的律师像接收到无声指令的机械，立刻迈步跟上，脚步整齐划一，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听着像一排硬毛刷子，在粗糙的墙面上来回刮擦。钱多多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小步，整个人的影子仿佛融进了墙根的阴影里，贴着边儿溜了出去。远处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倚着车门的刀疤六，皮夹克敞着怀，露出胸口那片青黑色的“忍”字纹身，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叼着烟，眼神却像钩子似的，远远地、一下下地往餐馆门口这边瞟。

门，被走在最后的律师轻轻带上了。

“咔哒。”

一声轻响过后，屋里一下子陷入了某种真空般的寂静。只有头顶那台老抽油烟机，叶片在惯性作用下又转了两圈，发出最后几声逐渐微弱下去的“嗡嗡”余音，像是疲倦至极的叹息。

沈君瑶从二楼栏杆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支银亮的战术笔被她重新别回了制服左胸口袋，原本捏在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则被她顺手掖进了系在腰间的、格格不入的碎花围裙下摆里。她的目光扫过冷清的灶台——锅是冷的，没有熬汤的迹象，淘米盆也空着，静静搁在水池边。

“他出来了。”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砚舟点了点头，没应声，只是把一直攥在左手的U盘塞进了围裙侧面的深口袋。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腕上那枚银勺，触手一片冰凉。

沈君瑶顿了顿，补充道：“赵德利，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办完手续，走出监狱大门。”

陈砚舟抬起眼，看向她：“几点钟的事？”

“半小时前。”

陈砚舟没再问，转身径直走向厨房。路过墙边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时，他顺手拉开冷藏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他没怎么犹豫，从里面取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颜色深褐的笋干，又从旁边一个敞口玻璃罐里，抓了一小把晒得干透、切得细碎的陈皮。

他没急着开火。先把笋干放进一个深口白瓷碗里，注入温水浸泡。手指伸进去，轻轻按压着有些坚硬的笋干，听着清水被挤压、气泡咕咚咕咚冒上来的声音。

“唐绾去了？”他问，视线没离开碗里逐渐舒展开的褐色笋干。

“早到了。混在记者堆里，说是要拍个‘迟来的正义回归现场’纪实系列。”

陈砚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他拧开燃气灶的旋钮，“啪”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稳稳舔着漆黑的锅底。锅烧热，倒入清亮的菜籽油，油热后下几片切得极薄的黄姜。姜片在热油里迅速卷边、焦黄，爆出辛辣的香气。他把泡好、沥干水分的笋干“哗啦”一声倒进锅里，热油遇水，顿时激起一片细密激烈的“噼啪”炸响。他抓过那一小撮陈皮碎，手腕一扬，均匀地撒进翻腾的锅中。火候掌握得不疾不徐，手腕稳健地翻动着锅铲，那节奏，不像在炒菜，倒像老僧在寂静的禅房里，一粒一粒，不紧不慢地数着念珠。

楼上，那台老式座机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响了四五声，陈砚舟没有去接的意思，翻炒的动作都没停。宋小满从楼梯口探出头，朝电话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厨房，轻声说：“砚舟哥，是……市局值班室的号码。”

陈砚舟又翻炒了几下，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把火调到最小。这才转头，对一直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的余昭昭说：“跑一趟？”

余昭昭闻声立刻站直身体，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成，我开车去。”她走到门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平底软底鞋换上，动作麻利。

保温桶很快被灌满，拧紧盖子后还往外透着微微的热气。她拎起沉甸甸的保温桶，临出门前，又回头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认真：“要我……穿上你搁在阁楼那件旧T恤吗？灰蓝色那件。你说过，送重要的汤，穿着它吉利。”

陈砚舟正低头擦拭灶台，闻言头也没抬，只吐出两个字：“随你。”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阿阮坐在角落里她常坐的那张小马扎上，怀里抱着那枚黄铜铃铛，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叮当……叮当……”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厨房里规律地回响。她没说话，眼睛紧紧盯着面前平板电脑上的新闻直播画面——监狱门口，人头攒动，闪光灯亮成一片刺眼的白。赵德利戴着深色墨镜，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强光下反着冷冽的光。

画面里，唐绾果然混在嘈杂的记者群中，那台老式胶片相机被她挂在胸前，镜头却巧妙地、悄悄地对准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只见刀疤六快步凑到刚上车的赵德利耳边，嘴唇快速翕动，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唐绾藏在羽绒服内袋里的微型录音笔，红灯一直亮着，忠实地记录下了所有的声音波动。

“王虎在疗养院那边，藏了批‘硬货’。”

她几乎在刀疤六闭上嘴的同时，拇指轻轻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她迅速拉开羽绒服拉链，将那只还在发烫的录音笔，灵巧地塞进了贴身内衣的隐藏夹层里。

镜头扫过车旁另一个高大的身影——铁掌张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那里，魁梧的身材把西装撑得紧绷绷的。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立刻有两个穿着黑西装、动作干练的手下上前，开始面无表情地“请”开围得太近的记者和镜头。赵德利矮身钻进了商务车后排，车门“嘭”地关上。车队缓缓启动，很快便加速，消失在镜头和扬起的淡淡尘埃里。

唐绾收起相机，低头快速在手机加密通讯软件里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却带着千斤重量：“货在疗养院，量不小，速查。”

发完信息，她抬起头，看了看铅灰色、又开始飘落零星雪花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

与此同时，市局刑侦支队值班室。

沈君瑶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面前放着一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笋干汤。汤色是清透的淡黄，里面沉着几片嫩黄的笋丝，陈皮特有的清新香气，隐隐约约地透出来，稍稍驱散了值班室里浑浊的空气和熬夜的疲惫。她低下头，小心地吹了吹汤面泛起的涟漪，浅浅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连日紧绷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这汤的味道，她太熟悉了。几乎每次遇到棘手的案子，连续熬大夜、脑子里像缠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的时候，只要这汤送到，喝上一口，那股温润醇厚的气息，好像真的能冲开淤塞的思维，让紧绷的神经稍稍得到喘息。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铃声急促。

她放下手里的汤碗，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刻意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的男声，是她安插在灰色地带的一个可靠线人：“沈队，有动静了。黑道那边，最近秘密进了三吨‘东西’——全是原壳，没经过处理的。走的是正规冷链配送的渠道，挂的名头是‘川味特色调味干货’，已经分批进了几个不同的仓库。”

沈君瑶握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凉。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警觉：“三吨？全是走餐饮渠道？”

“对。第一批货昨天凌晨到的，外包装标签贴的是‘特级花椒香料包’，开箱验过，实际就是原壳。听放风的说，是专门供给一些‘高端私房宴’的，这东西加在汤底或者酱料里，吃了容易上瘾，回头客会猛增，利润空间非常大。”

沈君瑶放下电话，没顾上盖好已经凉了半截的汤碗盖子，直接起身，快步走向隔壁的案情分析监控区。她的脚步很快，但并没有奔跑，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带着刑警特有的利落和力度。经过走廊边的茶水间时，玻璃门上映出她匆匆而过的倒影——那件可笑的碎花围裙还系在腰间，袖口不知何时溅上了一小滴深色的汤渍。

她走到悬挂着巨大城市地图和白板的墙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战术笔，拔掉笔帽，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三个字：

罂粟壳。

然后，她在这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用笔尖牵引出几条清晰的箭头，分别指向旁边已经标注的“王虎疗养院”、“冷链物流枢纽”，以及另一块白板上罗列的“可疑高端私宴名单”。

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那碗笋干汤，热气早已散尽，汤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凝固形成的淡黄色皮膜。她没有再碰它。

心味餐馆的后厨。

陈砚舟还站在灶台前，火其实早就关掉了，只是那口厚实的砂锅盖子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仿佛里面还在进行着某种外人无法窥见的、缓慢而坚定的变化。他手里拿着那把长柄汤勺，无意识地、轻轻地敲了敲砂锅圆润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