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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照孤城(六)(100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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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不老。”她说,“老师站在讲台上,就还是老师。”

杜明章没说话。他给她找了本成人高考教材,扉页上写了八个字:“行远自迩,登高自卑。”

李秀英接过书,眼眶红了。她没说什么,鞠躬,转身走了。

四月,夜校报名人数翻倍。李经理来找杜明章:“杜老师,司法局说咱们这个‘劳动者权益保护’班是全市示范,下个月要开现场会。您能准备个发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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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什么?”

“就讲您为什么坚持办这个班。”

杜明章想了很久。他不是演说家,一辈子只会站在黑板前说话。但有些话,说了三十年,也该换个地方说了。

“行。”他说,“我讲。”

现场会那天来了很多人。司法局、教育局、工会、电视台。杜明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1985年买的,陈玉芬说第一次穿去学校,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站在台上,看着

“我不是什么模范,”他开口,“我就是个退休老师。”

台下安静。

“三十八年前,我来广州教书。那时候想,当老师就是教学生认字、算数、写作文。后来发现不是。当老师,是教学生怎么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他讲陈实,讲李秀英,讲那些夜校教室里埋头写字的人。他们白天送外卖、扫大街、端盘子,晚上来这里学知识、学法律、学怎么不被欺负。

“有人问我,都快七十了,还折腾什么?”杜明章顿了顿,“我不知道。可能一辈子教书,习惯了。学生有事,老师不能不管。”

台下有人鼓掌。杜明章没听见,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继续说:

“我教过最好的学生,不是考上名牌大学那些,是那些被生活打倒过、又爬起来的人。他们让我知道,教育不是给人贴金,是给人壮胆——壮了胆,才有勇气面对这辈子的难。”

掌声持续了很久。

散会后,李秀英等在门口。她穿着保洁制服,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教材。

“杜老师,我考上了。”她递过一张录取通知书,是老年大学的管理专业,“以后不做保洁了,想去社区工作。”

杜明章看着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他说:“好,好。”

李秀英哭了。三十年前她是个作文写得很长的女孩,三十年后她是个拿着录取通知书流泪的中年女人。中间隔了婚姻、生育、离异、漂泊,隔了无数个看不到头的日夜。

但路还在走,书还在读。这就够了。

第二十五章 账单

五月,陈玉芬的病情加重了。

起初是气喘,走两层楼梯要歇三次。后来是浮肿,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杜明章带她去复查,医生看着新的检查单,眉头皱成川字。

“杜老师,您爱人的心脏功能下降了。建议住院系统治疗,调整用药方案。”

“住多久?”

“至少两周,看情况。”

“费用呢?”

医生没直接回答,开了张住院通知单。单子上的预估费用栏是空的,但杜明章知道,那是个无底洞。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答应住院。不是不想治,是账本上的数字不允许。

“先开药,回家调理。”他说。

“杜老师,回家调理效果有限……”

“我明白。”杜明章声音很低,“让我想想。”

回家路上,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公交摇晃,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滑,他用手托住。窗外是广州的黄昏,晚霞把天空烧成一块巨大的红烧云,美得像假的。

他想,年轻时他们说退休了就去旅行,走遍中国,看遍风景。现在风景就在窗外,她累得睁不开眼。

晚上,杜明章翻出通讯录,找到林静的名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已经欠她一万了,不能再欠。

他打给赵海。

“老师?”

“小海,上次你说的顾问工作,还有吗?”

“有!公司正在筹备新项目,正缺您这样的专家。我让人明天联系您。”

“不用顾问费,按活算钱。”

“老师……”

“按活算钱。”杜明章重复,“这是我的规矩。”

第二天,赵海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发来一整套资料。杜明章戴上老花镜,从上午看到深夜。安全教育手册需要重新编写,案例要更新,法规要核对。他把自己埋在纸堆里,像四十年前准备公开课一样认真。

三天后,初稿完成。他发过去,负责人秒回:“杜老师,太快了!质量还这么高!”

“缺钱。”他诚实地说。

对方沉默了一下:“赵总交代了,给您按最高标准结算。”

三天后,银行短信:“您尾号3378的账户转入人民币元。”

杜明章没动这笔钱。他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赵海公司,安全手册报酬,元。待存:陈玉芬住院基金。”

写完,他算了算。够住几天院?五天?六天?不够。那就继续攒。

夜里,他梦见年轻时的陈玉芬,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学校门口等他下课。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踩在落叶上,哗啦哗啦走过来,笑着说:“明章,回家吃饭了。”

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十六章 满月

六月,莉莉放暑假。

杜宇请了假,带女儿来广州。这是儿子工作后第一次不是过年回来。杜明章去火车站接,看见莉莉冲出闸口时,差点没认出来——长高了,瘦了,辫子剪了,换成齐耳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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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她扑进怀里,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哎。”杜明章接住她,像接住一颗小小的太阳。

陈玉芬在家等了整整一上午。菜热了两遍,沙发套罩了又取,最后索性坐到小区门口的石墩上。莉莉远远看见,跑过去抱住她:“奶奶我想你!”

“奶奶也想你。”陈玉芬摸着孙女的头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四十平米的小屋挤了四口人。折叠床支在客厅,杜宇和莉莉打地铺。杜明章睡沙发,陈玉芬睡里屋。门开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莉莉说:“爷爷,我给你跳舞。”

她在客厅中央踮起脚尖,旋转,伸展。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纤细的身影上,像舞台追光。杜明章坐在沙发上看,想起三年前,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也是这个身影,也是这段舞。

“爷爷,明年我还来。”

“好。”

“你们也要去北京。”

“好。”

杜宇靠在墙边,沉默地看着父亲。他鬓角全白了,背比以前更驼,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坚定,像有什么东西永远不会被生活压弯。

“爸,”他开口,“房贷那个事……”

“钱给你了就别想太多。”

“我不是说钱。”杜宇停顿,“我是说,谢谢爸。”

杜明章没回答。窗外的月亮移到中天,又大又圆,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

“我小时候不懂,”杜宇说,“为什么您对学生比对我还有耐心。后来懂了,您不是偏心,是觉得老师这个身份,比父亲这个身份要担的责任更重。”

他顿了顿:“您现在退休了,可以只当父亲了吧?”

杜明章看着儿子。三十八岁的男人,鬓角也有了白发,问出的话却像八岁时的那个小男孩——等爸爸下班,等爸爸辅导作业,等爸爸夸一句“做得好”。

“我一直在当父亲。”杜明章说,“只是这个身份,不需要发工资。”

杜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了。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远处珠江上航行的船。他想起父亲,那个邮递员,骑着永久自行车,驮着五个孩子的未来。

他想起1983年,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底下四十五双眼睛看着他,他结结巴巴地说了第一句话:“同学们好。”

他想起1998年,杜宇考上大学,他送儿子去北京。绿皮火车,36小时,硬座。杜宇靠在窗边睡着,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儿子身上,一夜没合眼。

他想起2019年,陈玉芬确诊类风湿,他握着医生的手问:“能治吗?多少钱都治。”医生说:“尽力。”他说:“好。”

烟燃尽了。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月光还亮着,照在拥挤的客厅、熟睡的儿子、踢开被子的孙女身上。照在账本上,那页写着“陈玉芬住院基金:元”,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还差很多。”

没关系,他想。差很多就慢慢攒,日子还长,账可以一页一页翻,路可以一步一步走。

窗外,满月悬在孤城上空,照见每一扇窗户里的人间。有人在梦乡,有人在漂泊,有人在深夜里计算明天。

杜明章躺回沙发,闭上眼睛。耳边是莉莉平稳的呼吸声,像小小的潮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教过的一首诗,是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他的故乡在哪里?在珠江边的老屋里,在这间新租的小屋里,在每一张讲台前,在每一本账本里。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故乡。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是家。

他睡着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去医院问问,能住几天院。不够的话,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月光静静落着,落在旧账本未干的墨迹上,落在阳台茉莉花含苞的枝头,落在这个沉默的老人为生活而弯了三十八年的脊背上。

满月照孤城,照见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用力地爱着,用力地把光传递给下一个天亮。

夜还很长,但月亮总会落下去。

太阳也总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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