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七)(1005)(1 / 2)
满月照孤城(七)
第二十七章 急诊·夜
七月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杜明章从夜校下课出来,天上还挂着星星。骑到半路,雨点忽然砸下来,又急又猛,像谁在天上泼水。他没带伞,把教案塞进怀里,弓着背拼命蹬车。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世界一片模糊。
推开家门时,他看见陈玉芬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怎么不打电话!”
“打……打了,你没接……”
杜明章掏出手机,六个未接来电,夜校太吵没听见。他骂了自己一句,骂得很脏,这辈子没这样骂过自己。
这次他没等雨停,没等单车,没等任何犹豫。他打了120,电话里说暴雨天救护车紧张,要等四十分钟。他背起陈玉芬就往外冲。
六十五岁的人,背六十三岁的人,在暴雨里狂奔。
雨水灌进衣领,冷得像冰。陈玉芬伏在他背上,呼吸短促,像搁浅的鱼。她瘦了很多,轻得像一捆柴火,但此刻杜明章觉得有千斤重。
“明章,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自己也……”
“别说话。”
他的膝盖在刺痛,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每跑一步都像有锥子在扎,但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背不起来了。
跑到路口,雨幕里终于亮起车灯。出租车急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雨水溅进车厢:“快上来!”
杜明章把陈玉芬扶进后座,自己半边身子淋在外面。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没多说,一脚油门踩到底。
窗外的广州变成模糊的光带,红绿灯、广告牌、雨中奔跑的行人,统统向后飞驰。杜明章握着陈玉芬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关节凸起如枯枝。
“玉芬,别睡,听我说话。”
“……嗯。”
“你记得吗,1982年,咱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红裙子,在学校门口等人。我问你等谁,你说等男朋友。我说我就是你男朋友。”
陈玉芬嘴角动了动,像笑。
“你说我吹牛。我把工作证掏出来给你看,说我叫杜明章,二十三岁,未婚,三中是正式教师,月薪五十四块。你看了一眼,说,哦。”
雨水从发梢滴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然后你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
“你……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
车停了。急诊室灯火通明,护士推来平车。杜明章跟着跑,鞋里灌满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把他挡在抢救室门口。
门关上,红灯亮起。
杜明章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水滴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着那滩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晃。原来六十五岁的人,也会怕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摘口罩:“急性左心衰,先抢救过来了。但她的心脏功能很差,需要装起搏器。”
“装。”
“费用大概八到十万,进口的会更贵。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
“装。”杜明章说,“多少钱都装。”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明天心内科会诊,您先办住院手续。”
缴费窗口,机器吐出账单:押金五万。杜明章掏出银行卡——补偿款那张,余额还剩十八万。他输入密码时手在抖,但这次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五万,买他妻子多几年。
值。
第二十八章 雪中送炭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
第二天早晨,杜明章刚从医院回来换衣服,手机就响了。赵海打来的,声音急切:“老师,师母住院了?在哪个医院?我马上来!”
“小海,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事!您等着,我让广州公司的人先过去。”
半小时后,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敲开病房门:“杜老师您好,我是赵总广州分公司的行政经理。赵总交代,师母的医疗费用公司承担,这是支票。”
杜明章看着那张五十万的现金支票,没接:“替我谢谢小海,但不用。”
“杜老师,赵总说了,您不收他就亲自来。他现在人在新加坡,飞回来要六个小时……”
“他不用来。”杜明章声音不高,但很硬,“你跟他说,心意我领了,钱不能要。这是我的规矩。”
年轻女人为难地站着,电话响了。她接起,说了几句,递给杜明章:“杜老师,赵总坚持要跟您说。”
杜明章接过电话。
“老师,”赵海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还是那个当年逃课去游戏厅的男孩,“您听我说完。我不是可怜您,也不是施舍。我是报恩。”
“小海……”
“您让我说完。”赵海语速很快,“我初二那年,我爸下岗,我妈生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想退学去打工,您把我拽回教室,说‘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我那时候不懂,觉得您多管闲事。”
电话里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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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创业失败三次,第四次才成。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您那句话。老师,您当年拽我那一下,拽的是我一辈子。”
杜明章握着电话,没出声。
“这钱不是给您的,是给我自己还债。您要是不收,我这债一辈子还不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陈玉芬睡着了,呼吸平稳。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覆了一层薄金。
“小海,”杜明章终于开口,“钱我收。但这是借,不是给。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海带着鼻音的声音:“好。老师说借就借。”
挂了电话,杜明章在床边坐了很久。陈玉芬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他的手,轻轻握住。
“你学生?”她没睁眼。
“嗯。”
“有学生真好。”
“……嗯。”
第三天,林静来了。她提着水果和一摞营养学书籍,一进门就直奔医生办公室。半小时后出来,表情严肃:“杜老师,我给师母联系了院里的心内科主任,他下周二出诊,我约了他的号。”
“小林,又麻烦你……”
“老师,您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林静把水果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妈留下的,她说一定要给您。”
杜明章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存单,五千元,1995年存的。存单背面写着:“给杜老师,谢恩。”
“我妈说,当年要不是您帮她申请助学金,我早早就得辍学打工了。她一辈子省吃俭用,说这笔钱一定要还给您。”林静眼眶红红的,“她走之前还念叨,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当面跟您说声谢谢。”
杜明章看着那张存单,存了二十八年,利息滚到八千多。他想说“不用还”,但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小林,这钱……”
“老师,您收下。这不是钱,是我妈的心愿。”林静把存单放在他手心,“您要是过意不去,就拿去给师母治病。我妈知道了,会比谁都高兴。”
杜明章低下头,很久没抬起来。
那晚,他在账本上添了两行字:
“赵海——借款,待还。
林静母亲——捐款8000,永生铭记。”
数字会还清,但有些债,一辈子还不完。
第二十九章 手术
起搏器手术安排在八月十六日。
杜明章提前三天就开始失眠。他查遍了所有关于起搏器的资料,手术时间、成功率、并发症、术后护理。陈玉芬笑他:“又不是你动刀,紧张什么。”
“你不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我这辈子考试都不紧张,就紧张你。”
手术当天,杜宇和莉莉从北京赶回来了。杜蓉也从湖南赶来了。四十平米的小屋第一次挤满人,折叠床不够睡,杜宇主动打地铺。
“爸,您睡床,我年轻,不怕硬。”他说。
杜明章看着儿子,没说话。
早晨七点,一家人陪陈玉芬进手术室。护工推着平车走在前面,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陈玉芬躺在车上,握着杜明章的手,握得很紧。
“明章。”
“嗯。”
“等我出来,咱们去云南。”
“好。”
“你别骗我。”
“不骗你。”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杜明章坐在长椅上,手心里攥着一枚硬币——1983年的五毛钱,搬家那天在沙发底下捡的。他握着它,像握着三十八年前的某个下午。
莉莉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杜宇坐在对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杜蓉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压低声音,偶尔传来“手术中”“等等再说”。
十一点二十分,灯灭了。
主刀医生出来,口罩还没摘:“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有意外的话,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
杜明章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他想说谢谢,嘴张开,没发出声音。
医生说:“杜老师,您爱人是幸运的。很多病人没等到这个机会。”
杜明章点点头。他想起那个暴雨的夜晚,想起自己背着陈玉芬在雨中狂奔。机会不是等来的,是他跑来的。
下午,陈玉芬在ICU里醒来。隔着玻璃,杜明章看见她睁开眼睛,慢慢转动,最后停在他站的位置。
她笑了。隔着玻璃,隔着监护仪,隔着这三年所有的艰难。她笑了,像1982年学校门口,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
杜明章举起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那是月亮的形状。
ICU的护士后来跟同事说:“三楼ICU 7床的阿婆和阿公,六十多岁了,还在玻璃上画月亮。画完两个人都哭了。”
第三十章 洱海
陈玉芬出院那天,广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医院门口的紫荆花上,花瓣被打落一地。杜明章撑着伞,陈玉芬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杜宇在后面拎着行李,莉莉蹦蹦跳跳地踩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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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直接回家吗?”杜宇问。
杜明章看着陈玉芬:“你想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陈玉芬没明白。
“云南。”杜明章说,“咱们说好的。”
陈玉芬愣住了。她看着他,像不认识似的。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现在去?”
“现在去。”
杜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父亲眼里看到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疲惫,不是隐忍,是年轻时才会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