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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照孤城(七)(1005)(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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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定了五张去昆明的机票。

飞机穿过云层时,莉莉趴在舷窗边惊呼:“爷爷你看,云像!”

杜明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光把云海照成金色,无边无际,像另一个世界。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胸口隐约能摸到起搏器的小小凸起。

他忽然想起1982年,他第一次带她回老家,也是坐火车,硬座,三十多小时。她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路,他一夜没合眼,怕她醒来会冷。

三十九年了,她还在他肩上,他还在怕她冷。

洱海比想象中更蓝。

蓝得像一滴眼泪,蓝得像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杜明章和陈玉芬并肩坐在岸边,看太阳慢慢沉进水里。莉莉在沙滩上捡贝壳,杜宇蹲着给她拍照,杜蓉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发呆。

“明章。”陈玉芬忽然开口。

“嗯。”

“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

杜明章没回答。他看着洱海的波光,一层一层涌过来,又一层一层退回去。

“我没什么本事,”他说,“让你跟着受了一辈子苦。”

“谁说的。”陈玉芬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教了那么多学生,他们现在都过得好。这还不是本事?”

杜明章低下头。他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

“那些学生,”陈玉芬继续说,“他们寄贺卡、寄信、寄水果、寄钱。他们记得你,记得你是他们的老师。明章,这就是你盖的房子,比珠江边上那些高楼还高。”

夕阳最后一点光沉进洱海,天空变成深蓝色。莉莉跑过来,举着贝壳:“爷爷奶奶,送给你们!”

陈玉芬接过贝壳,放在耳边听。莉莉问:“奶奶你听见什么?”

“听见海。”

“这是湖,不是海!”

“湖也连着海。”陈玉芬摸摸她的头,“所有的水都连着。”

杜明章看着她们祖孙俩,忽然想起一句很久远的诗。他教过很多遍,但此刻才真正明白。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洱海上,照在广州的老城区,照在北京的写字楼上,照在所有等待和守望的人窗前。

满月照孤城,也照这汪高原上的眼泪。

夜里,杜明章在客栈的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想起很多事:父亲那辆永久自行车,学校门口的梧桐树,第一次上讲台时发抖的手,儿子出生那天凌晨三点的产房灯。

他想起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想起每个月的汇款单,想起那包站了十分钟最后没买的红双喜。想起暴雨夜狂奔的脚步声,想起手术室外攥在手心的五毛钱。

都值了。

他掐灭烟头,转身回房。陈玉芬已经睡了,呼吸平稳。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睡梦中的脸。六十三年,皱纹像地图,每一道都连着他们走过的路。

“玉芬,”他轻声说,“谢谢你。”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她枕边,落在床头柜的药盒上,落在他那本从不离身的账本封面上。

账本翻开着,最新一页写着:

“2024年8月16日,陈玉芬起搏器手术成功。

2024年8月20日,出院,同赴云南。

2024年8月22日,洱海。她说,这辈子最对的事是嫁给我。

——我记下了。”

第三十一章 归途

从云南回来,杜明章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感冒引发肺炎,住院一周。但他明显感觉身体不如从前,爬三楼要歇两次,骑自行车膝盖疼,夜里咳嗽得睡不稳。

陈玉芬把药煎好,端到他面前:“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换我照顾你了。”

杜明章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光。苦,但能咽下去。

“明章,”陈玉芬在床边坐下,“夜校的课,要不别去了?”

“要去。”

“你的身体……”

“还能站几年。”杜明章放下碗,“站不动再说。”

陈玉芬没再劝。她了解他,知道他这一辈子,从来不是为自己活着。

九月,夜校开学。杜明章还是骑自行车去,四十分钟,从白云区骑回越秀。李经理在校门口等他:“杜老师,咱们换新课室了,二楼有电梯,以后您不用爬楼梯了。”

杜明章看着新教室,宽了,亮了,黑板是新的,桌椅是新的,讲台也是新的。只有他还是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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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旧有什么关系,还能用。

李秀英还在。她考上了老年大学,白天上课,晚上还来夜校帮忙。她现在是正式助教了,司法局发聘书那种。

陈实也在。他考了成人高考,报了法律专业,白天在餐厅上班,晚上去夜大上课。但他还是坚持每周来夜校两晚,帮新来的学员改简历、算工资、看合同。

“杜老师,您看这是我写的作业。”他递过来一本作文本。

杜明章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行写着:“我的理想——做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他看完,在本子上写批语:“很好。理想已实现,继续努力。”

陈实捧着本子看了很久,眼眶红红的。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因为请假被开除、蹲在夜校门口抽烟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杜老师,”他问,“您当年的理想是什么?”

杜明章想了想。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小时候想当医生,没考上。后来当了老师,一当就是一辈子。”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现在想想,医生救人的命,老师救人的路。都一样。”

窗外,广州的夜色温柔地铺开。远处珠江上的游船亮着灯,缓缓驶过。这城市有无数这样的夜晚,无数亮灯的窗口,无数不肯熄灭的人。

杜明章站在新教室的讲台上,粉笔灰落在他肩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上。他没有掸掉。

那是他当了三十八年老师的证明。

第三十二章 灯下

十二月,杜明章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损,盖着本地的邮戳。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杜老师:

见字如面。

我今年七十了,退休五年,在老家种花养草。前日整理旧物,翻出初三时的作文本,第一篇是您布置的《我的理想》。

我那篇写:‘我想当老师,像杜老师那样。’

后来我没当成老师,进了工厂,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休工资不高,儿女也不在身边,老伴三年前走了。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教过儿子读书认字,教过徒弟看图纸,教过邻居小孩做应用题。您说,这也算老师吧?

算的话,我就是您学生的学生,徒子徒孙,也是桃李满园了。

随信附上我刚开的君子兰照片,今年开了八朵。愿您身体安康,愿师母早日康复。

——1982届初三(1)班,刘建国”

杜明章把信看了三遍。他记得刘建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个子高,不爱说话,上课总低头画画。有一次他收了一本画册,全是花鸟鱼虫,画得很好。

他把画册还回去,说:“画得不错,但上课要专心听讲。”

刘建国点点头,此后上课再没画过。毕业时送了他一幅画,是一枝君子兰。那幅画他收了很多年,搬家时不知道放哪里了。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阳台上,一盆君子兰开得正好,花瓣橙红,叶脉翠绿。旁边站着一个白发老人,笑容拘谨,像当年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男孩。

杜明章把照片压在玻璃板下,和莉莉的画、林静母亲的存单复印件、洱海的贝壳放在一起。

夜里,他打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1982届初三(1)班,刘建国。君子兰八朵。

他当了七十年普通人,教过儿子、徒弟、邻居小孩。

他说他是我的学生的学生,是桃李满园。

——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

写完,他合上账本,摘下老花镜。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照在阳台的茉莉花上,照在玻璃板下那张君子兰的照片上。

陈玉芬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起搏器在胸膛里安静地跳动。杜明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她的呼吸声。

六十三年。他想,够本了。

他关灯,躺下。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多年前,他在课堂上讲:“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很多年后,他终于知道,比海更深的,是比海更深的人心。

满月照孤城。城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老去,有人新生,有人还在路上。

而月亮,年年都在,照着所有的离别,所有的相逢,所有在深夜里不肯熄灭的灯。

杜明章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夜校上课。

尾声

次年春天,杜明章收到了第二封信。

信封很薄,拆开是一张请柬。烫金字,大红封皮,喜气洋洋。

“谨定于公历2025年5月1日,为小女陈实举行结婚典礼。恭请杜明章老师光临。

——陈实 敬邀”

请柬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杜老师:

我要结婚了。爱人也是夜校认识的,我们一起上您的课。

婚礼那天,您能来给我证婚吗?

我没有爸爸。您说过,学生有事,老师不能不管。

——陈实”

杜明章拿着请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茉莉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早。阳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像雪。

他回屋,戴上老花镜,给陈实写回信。

只有一个字:

“好。”

窗外,珠江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海。

这座城永远有人在老去,也永远有人在年轻。

而月光,照过所有来时路,也照着所有去程。

满月照孤城。

孤城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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