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八)(1006)(1 / 2)
满月照孤城(八)
第三十三章 证婚人
五月一日,广州落了今年第一场透雨。
杜明章凌晨四点就醒了。窗外雨声淅沥,打在新装不久的雨棚上,噼啪作响。他躺不住,起来熨衬衫——那件穿了四十年的旧西装,领口磨损处陈玉芬绣了一朵小小的茉莉,针脚细密,不细看看不出来。
“紧张?”陈玉芬也醒了,靠在床头看他。
“又不是我结婚。”杜明章把熨斗放稳,蒸汽袅袅升起。
“人家请你证婚,是把你当长辈。”陈玉芬顿了顿,“当父亲。”
杜明章没说话。他对着镜子打领带,手指不如年轻时灵活,试了三次才成。镜中人六十七岁,鬓角全白,背脊倒还直——三十八年讲台站出来的习惯,弯不下去。
婚礼在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举行,摆了八桌。陈实穿一身红裙,头发盘成髻,插着银簪。杜明章几乎认不出她——三年前那个蹲在夜校门口抽烟、被餐厅开除不敢吭声的女孩,今天眼里有光。
新郎姓周,也是夜校学员,学电工的,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当维修主管。两人对杜明章鞠躬,九十度,很久没直起。
“杜老师,谢谢您。”新郎声音有点抖,“要不是您,我可能还在工地扛水泥。”
杜明章扶起他:“你该谢自己。”
证婚环节,司仪把话筒递过来。杜明章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八桌宾客——陈实的工友、新郎的同事、夜校的同学老师。李经理来了,司法局的小王来了,连陈实当年打工那家餐厅的老板也来了,坐在角落,表情讪讪。
“我没有女儿,”杜明章开口,“但今天嫁女儿的心情,好像懂了。”
台下安静下来。
“陈实是我的学生。三年前她来夜校,坐在第一排,每次上课都记笔记,字写得很大,说视力不好。”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视力不好,是哭多了,眼睛落病。”
陈实在台下低下头,手被新郎紧紧握住。
“她跟我说,杜老师,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没请到假,老板把我开了。我说那不是你的错。她说,可我还是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杜明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今天陈实结婚,我想对她说两句话。第一句:你奶奶如果还在,今天会很高兴。第二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三年前那个敢来夜校报名、敢学劳动法、敢为自己讨公道的你。那个你没丢,以后也不会丢。”
掌声响了很久。陈实趴在桌上哭,新郎搂着她的肩,自己也红了眼眶。
敬酒时,陈实走到杜明章面前,端起酒杯:“杜老师,我能叫您一声爸吗?”
杜明章看着她。二十五岁的姑娘,眼里有泪,有光,有这些年熬过的所有苦。
“能。”他说。
陈实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满座宾客都看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弯下腰,扶起穿红裙的新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像拍自己远嫁的女儿。
第三十四章 种籽
六月,李秀英从老年大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社区文化中心举行,杜明章作为特邀嘉宾坐在第一排。台上,李秀英穿着租来的学士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接过毕业证书时手在抖。
“我五十三岁,”她对着话筒说,“小学文化,在城里扫了八年地。以前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台下坐着她的儿子、儿媳,还有刚上小学的孙子。孙子举着手机录像,大声喊:“奶奶加油!”
“后来我遇到杜老师。”李秀英看向第一排,“他说,五十三岁怎么了?五十三岁还能活三十年,这三十年你想怎么过?”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我想过有尊严的日子。”
掌声雷动。杜明章坐在座位上,没鼓掌,只是摘下眼镜擦了擦。
典礼结束,李秀英捧着毕业证书来找他:“杜老师,社区给我介绍工作了,在街道办做档案管理,合同制的。”
“挺好。”
“工资比以前高一千。”
“那就更好。”
“杜老师,”她犹豫了一下,“我能常回夜校看看吗?”
杜明章笑了:“夜校的门,永远开着。”
七月,陈实夫妇度蜜月回来,第一件事是来杜明章家报平安。小两口提了水果和喜糖,坐了半小时,临走时陈实塞给陈玉芬一个红包。
“这是给师母买营养品的。”她说,“我现在工资涨了,周强也稳定了,以后每个月都来看您和杜老师。”
陈玉芬推辞,陈实不依:“您不收,我以后不来了。”
杜明章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收下吧。”
陈玉芬看他一眼,没再推。
送走小两口,杜明章在账本上新开一页。他写下日期,写下金额,然后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
“回甘。”
这笔钱不是债,是果。种了三年,终于尝到一点甜。
八月,夜校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杜明章正在讲应用文写作,教室后门轻轻推开,进来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他站在最后一排,站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后,他走过来:“杜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杜明章戴上老花镜。男人五十出头,发际线后退,但眉眼轮廓还在。
“李……李红军?”
“是。1985届初三(2)班,我是坐在最后排那个。”
杜明章想起来了。李红军,父母离异,跟奶奶过,经常迟到、旷课、打架。初二那年因为偷自行车被送进少管所,他去看过两次,后来就没消息了。
“老师,我出来以后,进厂当了工人。干了一辈子,去年退休。”李红军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子,“这是我外孙,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
红本子里夹着照片,小男孩笑得露出豁牙。
“他爸妈都在外打工,我带他。”李红军说,“我想学点文化,好教他。想来想去,就找到这儿了。”
杜明章把红本子合上,递还给他。
“明天晚上七点,准时来。”他说,“从拼音开始教。”
李红军走了。杜明章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三十九年,足够一个少年变成外公,足够一个迷途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而他要做的事,其实一直没有变——站在这里,开着灯,等每一个需要方向的人进来。
第三十五章 病
九月,杜明章在学校门口晕倒了。
那天他去看王校长——校史馆的资料整理完了,最后一箱档案要移交。从办公楼出来时,太阳正烈,他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黑。
醒来时,他躺在校医室的床上,周围一圈人。王校长、陈实、李经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老师。
“杜老师,您中暑了。”校医递过来一杯淡盐水,“血压也高,得去医院系统检查。”
他点点头,没说别的。下午自己去了社区医院,量血压,开药,医生让休息,他没听。夜校的课不能停,马上要期中考试了。
陈玉芬不知道这事。她最近精神好了些,每天下楼散步,和邻居聊天,还参加了社区的合唱团。杜明章不想让她担心。
但瞒不过夜校的老学员。陈实每周都来,看见他手边多了降压药,什么也没说,只是课后把黑板擦得格外干净。
十月,杜明章收到了第三封请柬。
这次是李秀英的儿子结婚,请他去喝喜酒。请柬上写着:“敬请杜老师全家光临。”
陈玉芬问:“去吗?”
“去。”杜明章把请柬压在玻璃板下,“人家的喜事,要去。”
婚宴在番禺一家农家乐,摆了二十桌。李秀英穿着暗红旗袍,头发染黑了,精神得像换了一个人。她儿子在台上敬酒,儿媳穿着白婚纱,笑得羞涩。
轮到杜明章这桌时,李秀英领着新人过来:“这是杜老师,我的恩人。”
新人鞠躬,九十度,诚惶诚恐。杜明章扶起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红包——这是他想了很久准备的,里面是五千元,林静母亲那张存单取出来的本息。
“这是我一个学生的母亲留下的,”他对李秀英说,“她说要‘谢恩’。我现在把它转给你。”
李秀英看着红包,像看着一团火。
“老师,我不能要……”
“你不是给我。”杜明章把红包放进她手里,“是给你儿子的。等以后他有了能力,也这样去帮别人。恩,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李秀英握紧红包,用力点头。
那晚回家路上,陈玉芬忽然说:“明章,你累吗?”
杜明章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累吗?当然累。六十七年,他几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还行。”他说。
陈玉芬没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像年轻时坐绿皮火车那样。
第三十六章 传灯
十一月,杜明章收到一封北京来的信。
信封很厚,拆开是一沓照片。莉莉的演出照——国家大剧院,舞台灯光璀璨,小女孩穿着白色舞裙,像一只真正的天鹅。
照片背面有字:“爷爷,我当上领舞了!老师说我可以考专业院校!”
杜明章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然后压在玻璃板下,和刘建国的君子兰挨着。
陈玉芬凑过来看,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明年,”杜明章说,“咱们去北京过年。”
“好。”
“坐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好。”
“带她最爱吃的腊肠,你做的。”
“……好。”
那天晚上,杜明章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二十三岁,站在三中初一(2)班的讲台上。底下四十五张脸,稚嫩、好奇、带着对未来的茫然。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同学们好,我叫杜明章,从今天起教你们语文。”
粉笔灰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