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八)(1006)(2 / 2)
窗外,1983年的阳光正好。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块。他侧过脸,看见陈玉芬安睡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双手牵了四十三年,从珠江边牵到洱海边,从青年牵到暮年。还会继续牵下去,牵到走不动的那天。
十二月,夜校举办年终总结会。
李经理在会上宣布:市里把夜校列为“终身教育示范基地”,明年开始,场地免费,经费增加。他还宣布了一个决定:聘请陈实担任夜校兼职教务主任,协助杜明章管理教学工作。
“杜老师年纪大了,我们想让他轻松一点。”李经理说,“但杜老师说,夜校的课他还要上,上到上不动为止。”
台下掌声如潮。
杜明章坐在第一排,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会后,陈实来找他:“杜老师,我有个想法。”
“你说。”
“明年开春,咱们开个新班——‘家庭教育指导’,专门教爷爷奶奶怎么带孩子。现在很多留守儿童,老人不会辅导功课……”
杜明章看着她。三年前那个蹲在夜校门口抽烟的女孩,现在学会了想别人。
“去做。”他说,“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腊月,杜明章收到第四封信。
信封很薄,拆开是一页泛黄的稿纸。字迹娟秀,蓝色墨水褪成了灰蓝:
“杜老师:
我是1989届初三(4)班的林晓燕。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班里作文最差的那个,有一次您把我的作文当堂念了,说‘虽然错别字多,但情感真挚’。
那是我第一次被表扬。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在老家教了三十年小学。去年退休了,孙子刚上幼儿园。
前两天整理旧物,翻出初三时的作文本,第一篇您批的评语是:‘多读书,多观察,多动笔。你行的。’
我想跟您说,老师,我行了一辈子。
谢谢您。
学生林晓燕
2025年12月”
杜明章看着这封信,很久没动。
他想不起林晓燕的样子了。1989届,初三(4)班,五十个学生。他能记住的只有几个特别调皮或特别优秀的。这个作文很差、被他当堂念过的女孩,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她记住了三十年。
三十年,从一个写作文错别字连篇的女孩,变成在老家教了三十年小学的老教师。她把从他这里得到的一点点肯定,传递给了无数孩子。
这就是教育。你想不起给了什么,但有人记得。你以为只是随手一推,但对那个人来说,那是改变一生的力量。
杜明章把信叠好,放进通讯录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像春天的草籽。他不知道这些种子会飘向何方,会长成什么模样。
但他知道,总有一些会落地生根,长成树,开出花,结出果。
第三十七章 除夕
2026年2月17日,农历丙午年腊月三十。
杜明章和陈玉芬坐在开往北京的高铁上。
窗外,南方的青山渐渐褪去,换成北方的平原。麦田覆盖着薄雪,村庄升起炊烟,电线杆上蹲着几只麻雀。
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胸膛里那枚小小的起搏器安静地跳动着。杜明章侧过头,看见她花白的鬓角,看见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纹。
她梦到了什么?
也许是1982年,她穿着红裙子在学校门口等人。也许是1991年,杜宇第一声喊“妈妈”。也许是2019年,莉莉出生那天,他们坐了一夜火车去北京。
也许是洱海的月光。
杜明章不知道。他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像过去四十三年每一个并肩而行的时刻。
北京南站,杜宇和晓婷早早等在出口。莉莉举着接站牌,上面用彩笔画了两个人,写着“全世界最好的爷爷奶奶”。
她第一个冲过来,扑进陈玉芬怀里:“奶奶!我想你!”
陈玉芬抱着她,笑出了眼泪。
年夜饭是在儿子家吃的。晓婷做了满满一桌菜,杜宇开了瓶茅台,莉莉穿着新裙子表演白天鹅。窗外,北京的夜空被烟花点亮,一朵接一朵,像春天的花。
杜明章坐在沙发上看。他喝了一点酒,脸有些红。陈玉芬靠在他身边,莉莉枕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
杜宇举起酒杯:“爸,这些年,辛苦您了。”
杜明章看着他。三十九岁的儿子,鬓角也白了,眼角的皱纹是熬夜加班留下的。但眼神还是那个在作文里写“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的男孩。
“不辛苦。”他说,“自己儿子,有什么辛苦。”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2026年来临了。
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北京的夜空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远处CBD的写字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有人在加班,有人在赶路,有人和他一样,在异乡想念故乡。
他的故乡在哪里?
在珠江边那间已经拆掉的老屋里。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夜校的讲台上。在这个有妻子、儿子、孙女的城市里。
他的故乡,是他托举过的每一个人。是他们回头叫他的那一声——“老师”。
手机震动了。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来自那些存进通讯录的名字:赵海在新加坡发来新年祝福,附了一张海上日出的照片;林静在值班,发来医院年夜饭的照片;陈实和周强在老家,放烟花的视频里笑声清脆;李秀英在家庭群发红包,配文“祝杜老师身体健康”;刘建国发来君子兰的照片,今年开了十二朵;林晓燕发了孙子背唐诗的视频,小朋友摇头晃脑……
还有更多,1985届、1989届、1992届、2003届……那些他记不清脸的学生,那些他不知道自己影响过的人生。
杜明章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客厅里,陈玉芬和莉莉挤在一张沙发上睡着了。杜宇和晓婷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偶尔传来压低的笑语。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走进去,从卧室拿出那床旧毛毯,盖在祖孙俩身上。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毛毯的绒面上,落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
窗外,北京的夜还很长。
但春天已经来了。
尾声·满月
次年清明,杜明章独自回了一趟广州。
老城区已经拆平,围挡里长出了野草。他站在工地门口,努力辨认曾经的方向——这里是他站了三十八年的讲台,那里是他住了四十年的老屋。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珠江还在原来的地方流,不急不缓,像四十年前一样。
他在江边坐了很久。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有老人带着孙子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
“爷爷,风筝会飞走吗?”孩子问。
“不会。”老人说,“线在你手里,它飞得再高,也记得回来。”
杜明章看着那只风筝,忽然笑了。
傍晚,他去了夜校。新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有电梯,有投影仪,有中央空调。陈实在讲台上讲劳动法,底下坐满了人,有年轻的、中年的、头发花白的。
他站在后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任何人。
下课铃响,陈实收拾教案,抬头看见他。
“杜老师!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
陈实跑过来,像以前在夜校那样,站在他面前:“您身体好吗?师母好吗?北京的孙女跳舞还跳吗?”
“都好。”杜明章说,“都很好。”
他走出教学楼时,月亮刚好升起来。又大又圆,悬在珠江上空,悬在脚手架林立的工地,悬在这座永远年轻的城市上方。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
一个年轻女孩从夜校出来,匆匆跑过,差点撞到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停下来,看清他的脸,“您是……杜老师?”
杜明章看着她。陌生面孔,二十出头,背着书包,眼里有光。
“我是刚来夜校的学员,上陈老师的劳动法课。”女孩说,“我听说过您。陈老师说,夜校是您办的。”
“不是我办的,”杜明章说,“是大家一起办的。”
“那您是第一个。”女孩认真地说,“第一个在这里等我们的人。”
公交车来了。杜明章上了车,靠窗坐下。
女孩在站台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车启动,夜校的灯光渐渐远了,变成夜色里一个温暖的光点。
杜明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铃声——四十年前,三中老校区的下课铃,声音清脆,穿越时光。
他好像又站在那间朝南的教室里,粉笔灰落了一肩。四十五双眼睛望着他,等待他开口。
窗外,1983年的阳光正好。
他翻开语文书,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讲——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光照着珠江,照着北京,照着洱海,照着每一个他走过的讲台,每一个他教过的学生。
满月照孤城。
孤城万里,春风吹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