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1010)(1 / 2)
过年
一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小雨在菜市场挤了一个钟头,买齐了年夜饭要用的东西。
一只鸡,一条鱼,两斤五花肉,还有蒜苗、芹菜、豆腐和几样青菜。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路过街边卖春联的摊子,停下来看了看。
“姑娘,买副春联吧,五块钱一副,寓意好。”摊主是个老头,冻得缩手缩脚。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家里那副春联还是三年前贴的,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也没人换。她不会换,丈夫更不会。那人在家连碗都不洗,还指望他贴春联?
走到楼下,碰见三楼李婶。李婶拎着大包小包,身后跟着儿子儿媳,手里还抱着孙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往里走。
“小雨啊,买这么多菜?过年好啊!”李婶笑着打招呼。
“过年好。”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李婶跟儿媳嘀咕:“这姑娘怪可怜的,过年就两口子,冷冷清清……”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她没回头,加快脚步上楼。
二
林小雨今年三十三岁。
十一岁那年,妈妈走了。没有吵架,没有告别,就是有一天放学回家,妈妈的衣物都不见了。爸爸坐在桌前喝酒,头也不抬地说:“你妈走了,不回来了。”
她问去哪儿了。爸爸没回答。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跟人跑了。这事在村里传了很久,她去上学,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装作听不见,低着头走路,走了一年多,爸爸把她送到县城念书,才算摆脱那些目光。
十七岁,奶奶去世。
奶奶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妈妈走后,每个寒暑假她都回奶奶家。奶奶给她做好吃的,给她梳头,晚上搂着她睡觉,说“小雨别怕,有奶奶在”。
奶奶走的那天,她跪在灵前,一滴泪都没掉。
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出来。后来很多个夜里,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哭完第二天照常上学。
十九岁,爷爷也走了。
爷爷话少,不像奶奶那样会疼人。但爷爷在,那个家就还在。爷爷一走,那个院子彻底空了。爸爸把老屋卖了,钱拿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爸爸重男轻女,从小她就知道。
他想要儿子,可妈妈只生了她一个。妈妈走后,他喝醉了就骂,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拖累他。后来她念书花钱,他更烦,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考上高中,他不想供。她自己打工挣学费,端盘子、发传单、暑假去工厂流水线,什么活都干。后来考上大专,还是自己供自己。
二十二岁,她结婚了。
丈夫是同事介绍的,县城本地人,家里有套房,父母早年间离了婚,他跟奶奶长大。介绍人说,这人老实,没花花肠子,条件也般配。
她想想自己,无父无母无依靠,还有什么可挑的。
婚礼很简单,没请几桌。她这边就来了几个同事,还有姑妈。姑妈是爸爸的姐姐,平时没什么来往,那天来了一趟,塞给她两百块钱,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姑妈。
婚后几年,她跟婆家那边也没走动。婆婆早年离婚后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公公另娶了,过年过节跟那边过。丈夫跟他爸也不亲,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
所以现在,他们真就成了孤家寡人。
三
除夕那天,丈夫睡到中午才起。
林小雨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菜也择好了,鸡炖在锅里,香气飘得满屋都是。他趿拉着拖鞋出来,看了一眼厨房,又缩回屋里看电视。
“你下午去买副春联。”她说。
“买那干啥,又没人看。”
“贴上吧,好歹像个过年的样子。”
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下午两点,他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副春联,还有两瓶酒。
“春联五块钱,酒一百八。”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晚上喝点。”
林小雨看着那两瓶酒,没吭声。一百八,她买那只鸡才花了三十。
她把春联展开,比划了一下门框的大小。红纸金字的,写着“迎春接福”“阖家欢乐”。阖家欢乐——她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搬来凳子,站上去贴。
丈夫在屋里喊:“等我贴,你下来!”
“不用。”
她贴好春联,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红艳艳的,衬着灰扑扑的门,确实像过年了。
可她心里没什么感觉。
四
年夜饭六点钟开始。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平时丰盛。丈夫倒了杯酒,给她也倒了一杯。
“来,过年好。”
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辣喉咙,她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开场歌舞热闹得很,一群穿红戴绿的演员又唱又跳。她看着电视,筷子在碗里扒拉,没吃几口。
“你咋不吃?”丈夫问。
“不饿。”
他自顾自地吃,喝酒,看电视。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他跟着笑几声。笑完了,发现她还愣着,又问:“想啥呢?”
“没想啥。”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他说:“还没吃完呢。”
“你慢慢吃,我把这些收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一下一下地刷碗,眼睛盯着窗外。窗外是别人家的窗户,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听见说笑声。
隔壁那家,儿子儿媳都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孩子,老两口高兴得合不拢嘴。下午她上楼的时候碰见那家老太太,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闺女,过年好!儿子媳妇回来了,今年热闹!”
她说:“过年好,热闹好。”
现在那边更热闹了,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把碗刷完,擦干手,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五
丈夫喝完酒,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一个女歌手在唱什么歌,她没听进去。
她坐回桌边,看着那桌剩菜。
鱼没怎么动,鸡还剩半只,青菜都凉了。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家过年。
那时候奶奶还在,爷爷也还在。年三十下午,奶奶在厨房忙活,爷爷贴春联,她跟在后面递浆糊。年夜饭做一大桌子,鸡鸭鱼肉都有,还有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饭的时候,奶奶往她碗里夹菜,夹得堆成小山,说“小雨多吃点,长身体”。爷爷话少,但也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饭,奶奶给她压岁钱,两块,后来五块,十块。钱不多,但是新崭崭的,奶奶提前去银行换的。
零点的钟声响了,爷爷放鞭炮,她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奶奶笑着说“不怕不怕,爷爷放的是喜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奶奶走了,爷爷走了,那个家就散了。
她从来没问过,奶奶和爷爷是怎么走的。好像是病,好像是老,好像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就不在了。
她只记得,爷爷走的那天,她没哭。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堆,心想,这世上最后一个疼她的人,也没了。
六
初一早上一睁眼,九点了。
丈夫还在睡,鼾声打得震天响。她起来洗漱,热了昨晚的剩饭剩菜,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她站在窗前发呆。
街上人少,都窝在家里过年呢。偶尔有人走过,拎着礼盒,应该是走亲戚的。一家三口,大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气球,脸上红扑扑的。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电话响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起来。
“喂?”
“小雨啊,是我,姑妈。”
她愣住了。
姑妈,爸爸的姐姐,好多年没联系了。
“姑妈……”
“过年好过年好,我给你打电话拜个年。”姑妈的声音有点高,听着挺高兴的,“你咋样?身体好不?孩子多大了?”
“我没孩子。”
“哦……那也正常,现在年轻人都不急着要。”姑妈顿了顿,“你爸最近跟你联系没?”
“没有。”
“唉,他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姑妈叹了口气,“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咱们这边你还有亲戚呢,有事吱声,别一个人扛着。”
她握着话筒,不知道说什么。
“姑妈……”
“行了行了,不说了,长途挺贵的。过年好,明年有空回来看看。”
电话挂了。
她举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谁的电话?”
“姑妈。”
“哪个姑妈?”
“我爸那边的。”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厕所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部电话,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七
初三那天,丈夫去朋友家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