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1010)(2 / 2)
她说不想去,一个人待在家里。上午睡到十点,起来煮了包方便面。吃完又躺下,躺着躺着睡着了。醒来天都黑了,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光。光里有灰尘飘来飘去,飘得很慢。
她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妈妈走后的第一个除夕。
爸爸喝得烂醉,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守着那点炭火取暖。锅里热着中午的剩饭,她不想吃,就那么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捂着耳朵,等鞭炮放完了才松开。
那时候她想,要是奶奶在多好。
后来奶奶真的不在了。
她又想,要是爷爷在多好。
爷爷也走了。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了。
门锁响了一声,丈夫回来了,满身酒气。
“还没睡?”他开灯,晃得她眯起眼。
“醒了。”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朋友家炖的排骨,我给你夹了几块。”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塑料袋。
“吃吧。”他打了个酒嗝,转身去厕所了。
她坐起来,打开袋子。排骨还是温的,上面沾着红亮的酱汁。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香,还有点别的什么。
她嚼着嚼着,忽然眼眶一热。
八
初五那天,她去了一趟姑妈家。
姑妈家在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又走了一刻钟。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比小时候冷清多了,年轻人都不在,路上走的都是老人。
姑妈站在门口等她,老远就招手:“小雨!这儿呢!”
她快走几步,走到跟前,姑妈一把拉住她的手。
“瘦了,瘦多了。”姑妈上下打量她,“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她笑了笑:“还行。”
姑妈把她拽进屋,屋里还有几个人。姑父,表姐,表姐夫,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表姐正包饺子,抬头看她一眼,淡淡地点点头。
“这是小雨,我跟你们说过,我弟弟家那个闺女。”姑妈张罗着,“坐,快坐。”
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姐继续包饺子,没跟她说话。表姐夫低头玩手机,也没抬头。那孩子跑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跑开了。
姑妈端来茶水:“喝点水,路上渴了吧。”
“谢谢姑妈。”
姑妈在旁边坐下,问长问短。她一一答着,目光却落在表姐身上。
表姐比她大几岁,小时候见过几次,没什么印象。现在看着,也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穿着家常衣服,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点倦意。
“你们聊,我去煮饺子。”姑妈站起来。
表姐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你结婚了吧?”
“结了。”
“有孩子没?”
“没有。”
表姐哦了一声,继续包饺子。
沉默了一会儿,表姐忽然说:“你爸那人,你别怪他。他就那样,一辈子不会当爹。”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妈老念叨你,说你好多年没消息了。”表姐把包好的饺子摆好,“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还行。”
表姐点点头,没再说话。
饺子煮好了,大家一起吃饭。姑妈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表姐夫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吃饭。那孩子吃了几口就跑下桌,去一边玩去了。
吃完饭,她起身告辞。
“再坐会儿呗?”姑妈挽留。
“不了,还要赶班车。”
姑妈送她到村口,一路拉着她的手。
“小雨,以后常回来,啊?”姑妈说,“这边有你姑妈在,就是你的家。”
她点点头,没说话。
班车来了,她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姑妈站在路边,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车开了,姑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田野还荒着,没有绿意。远处有几户人家,屋顶冒着炊烟。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九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丈夫在屋里看电视,见她回来,问:“吃饭了没?”
“吃了。”
她换了鞋,坐到沙发上,跟他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她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咋了?”丈夫问,“去姑妈家不高兴?”
“没有。”
“那你咋这副表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咱们以后咋办?”
他愣了:“啥咋办?”
“就是……”她顿了顿,“以后过年,还是这样?”
他看着她,好像没听懂。
“就咱俩,冷冷清清的。”她说,“没有亲戚可走,也没有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也挺好,清静。”
她没再说话。
电视里继续演着,吵架的还在吵。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十
正月十五那天,元宵节。
丈夫单位有事,加班去了。她一个人在家,煮了袋速冻汤圆,芝麻馅的。
端着碗站在窗前,一边吃一边看外面。
街上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炸开,五颜六色的。放了一个又一个,砰砰砰响成一片。
她吃完汤圆,把碗洗了。
烟花还在放,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亮。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元宵节,她跟奶奶站在院子里看烟花。奶奶搂着她,说:“小雨,你看那烟花,多好看。可是放完了就没了,跟人一样,热闹一阵子,就散了。”
她那时候小,不懂奶奶在说什么。
现在懂了。
烟花放完了,街上安静下来。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散去的硝烟,慢慢飘远。
过了年,就是春天了。
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电视机黑着,沙发空着,茶几上放着那碗吃剩的汤圆。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不那么冷清了。
至少还有她,还有那个人。
虽然只有两个人,虽然没那么多热闹。
但这是她的家。
第二天,她去买了两盆花,摆在阳台上。
卖花的人说这是月季,好养活,浇浇水就行。她付了钱,把花搬上楼,一盆一盆地摆好。
丈夫下班回来,看见阳台上多了两盆花,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他凑过去看了看:“能养活吗?”
“试试呗。”
他没再说什么,进屋做饭去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花。土是新换的,湿湿的,叶子绿油油的。有一盆已经打了花苞,小小的,红红的,过不了多久就能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奶奶也喜欢种花。老屋院子里,种过月季,种过栀子,种过指甲花。夏天的时候,花开得满满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奶奶说,花开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打了花苞的月季,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点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年过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过了年,花就该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