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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没看上(三)
第十章 奶瓶与尿布
孩子是第二年夏天生的。
六月份,天热得狗都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秀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得扶着腰,我妈天天炖汤给她喝,喝得她直皱眉。
“妈,我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为了孩子。”
秀英看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救救我。
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来回翻身,翻了大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疼,一会儿一阵。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找车,送医院,挂号,折腾到天亮,孩子还没出来。
秀英在产房里待了三个多钟头。我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得脚底板都疼了。我妈坐在长椅上,手里转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终于,门开了。
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母女平安。”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闺女?”
护士点头:“闺女,六斤八两。”
我妈愣了不到三秒钟,脸上就笑开了花:“闺女好,闺女好,闺女贴心。”
我凑过去看那襁褓里的小人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小嘴一瘪一瘪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呢。
秀英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我蹲在推车旁边,握着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睁开眼,看着我:“看见闺女了?”
“看见了。”
“像谁?”
“像你。”我说,“皱巴巴的。”
她瞪我一眼,没力气骂人,又闭上眼睛。
后来我妈说,我那时候傻站着,眼眶红红的,跟个二傻子似的。秀英说,她睁开眼看见我那副样子,就知道这辈子跟对人了。
孩子取名那天,我们翻了半天字典。秀英说叫“石榴”,我愣了:“这名字咋样?”
“小名。”她说,“石榴多好,籽多,寓意好。”
我说行。
大名是她爷爷取的,叫“张月”,取月亮的意思。说是这孩子生在晚上,月亮正好照进产房。
我听了想笑,我爸这辈子没说过几句文绉绉的话,这回倒是憋出来一个。
月儿满月那天,秀英抱着她坐在石榴树下。我端着一碗红鸡蛋出来,看见她低着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干啥呢?”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跟我妈说一声。”她说,“她当外婆了。”
我没吭声,在她旁边坐下。月儿睡着了,小脸埋在襁褓里,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你妈会高兴的。”我说。
“嗯。”
风吹过来,石榴树沙沙响。秀英靠在肩上,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第十一章 细水长流
月儿一岁多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那阵子秀英天天弯着腰,扶着她在屋里走。月儿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地上,不哭,还笑。
秀英累得腰疼,晚上躺在床上让我给她捶。
“你这闺女,比谁都难带。”
“像你。”我说。
她扭过头瞪我:“啥叫像我?”
“你说呢?”
她想了想,噗嗤笑了:“也是,我小时候也不省心。”
月儿会说话以后,第一个会叫的是“爸爸”。秀英不平衡了好几天:“我天天带着她,喂她吃饭,给她洗尿布,她倒好,先叫爸爸。”
我说:“可能是叫起来顺口。”
“你少来。”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我工资不高,秀英工资也不高,再加上一个孩子,处处都要花钱。有时候月底算账,秀英对着账本发愁,说这日子咋过。
我说:“慢慢过,总会好的。”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了:“你这人,倒是从来不着急。”
“急有啥用?”
“也是。”
后来她开始接私活,帮人抄抄写写,挣点外快。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趴在桌上写字,灯光照着她半边脸,瘦了,但眼睛亮。
“睡觉了。”我说。
“马上。”
我走过去,把笔从她手里抽走,拉着她上床。她躺下,翻个身,忽然说:“建军,咱们得攒钱,以后月儿要上学。”
“嗯。”
“还要上大学。”
“嗯。”
“还要嫁人。”
我愣了一下:“那还早。”
“早啥早,一眨眼就到了。”她说,“到时候拿不出嫁妆,多丢人。”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睡着了?”
“没。”
“那咋不说话?”
“在想嫁妆的事。”
她笑了一声,把手搭在我身上:“慢慢想,还有十几年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文化馆档案室里,她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谁能想到,日子会过成这样?
第十二章 岁月如刀
月儿六岁那年,秀英下岗了。
文化馆改制,精简人员,她那个岗位被裁了。那天她回来,坐在石榴树下,一句话也不说。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那样子,就知道出事了。
“咋了?”
她说了。我听完,也坐下。
坐了很久,她说:“建军,我是不是没用?”
“瞎说。”
“那咋偏偏裁我?”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是单位的问题。”
她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哭。结婚这些年,她再难也没哭过。我妈走的时候,她红着眼眶硬撑着帮忙操持后事。月儿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跑医院,跑得鞋都掉了,也没哭。
这回她哭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旁边,让她靠着我哭。
哭完了,她擦擦眼睛,说:“明天我去找活干。”
“不急。”
“急。”她说,“不能光靠你一个人。”
第二天她就出门了。跑了几天,找到个活,在商场站柜台,卖化妆品。工资比以前低,站一天腿疼,她不吭声,回来还给我和月儿做饭。
有一回我去接她下班,远远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对着顾客赔笑脸。那人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啥也没买,走了。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来了?”
“路过。”我说,“接你下班。”
她把围裙解了,收拾东西出来。走在路上,我拉着她的手,忽然说:“秀英,要不你别干了。”
“为啥?”
“太累了。”
她看我一眼:“那你一个人养家,不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捏了捏我的手:“走吧,月儿该等急了。”
那几年,她换了几个工作。商场站过柜台,饭店端过盘子,还去服装厂踩过缝纫机。有一回冬天,她去给人家送报纸,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也没说。
我后来才知道。
那天晚上,我看着她膝盖上的疤,半天没说话。
她说:“没事,早好了。”
我说:“秀英。”
“嗯?”
“我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瞎说啥呢。”她说,“你咋对不起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觉得,这些年她跟着我,吃苦了。
她好像看懂了我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建军,咱俩是夫妻,说什么对不起。再说,又不是你让我下岗的。”
“可我没本事,让你过好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嫁给你那天,图的就是你这个人。你要是真有大本事,我还看不上呢。”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月儿从屋里跑出来:“爸妈,你们在外面干啥?吃饭了!”
我们站起来,跟着她进屋。那天的晚饭是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但我们俩谁也没说。
第十三章 石榴又熟
月儿上初中那年,秀英找了个新工作,在街道办事处当临时工,管些杂七杂八的事。工资还是不高,但她干得高兴,说这活跟以前在文化馆有点像,都是跟人打交道。
那几年县城变化大,街上开了好多新店,路上车也多了。我们家还是老样子,那间平房还留着,石榴树年年结果。
有一年秋天,秀英说要去摘石榴,我陪她去。
她站在树下,够不着,我踩在凳子上摘。这场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摘了半篮子,她挑了个最大的,掰开给我吃。
“好吃不?”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