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没看上(三)(1015)(2 / 2)
她自己掰了一个,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啥?”
“想起以前。”她说,“你第一次来我这儿,也是秋天,石榴还没熟。”
我记起来了。那次是班车晚点,路上碰见她帮老头推三轮车,然后去她屋里坐了坐。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还行。”她说。
“咋个还行法?”
她想了想:“实在,不油嘴滑舌。”
我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她把石榴籽塞进嘴里,“后来证明我没看错。”
月儿从屋里跑出来:“妈,你们在干啥?”
“摘石榴。”
月儿凑过来,也掰了一个吃,吃得满嘴都是红的。秀英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妈,我小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这样摘石榴?”
“嗯。”秀英说,“你那时候还在我肚子里。”
月儿愣了一下,脸红了:“妈——”
秀英笑出声来。
那天晚上,月儿回屋写作业去了。我们俩坐在石榴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以后,说到月儿上高中,上大学,说到等月儿出息了,我们也该歇歇了。
“到时候咱俩干啥?”秀英问。
我想了想:“种地?”
“种啥地,你也不会种。”
“那你说干啥?”
她没回答,靠在我肩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石榴叶的气息。
“建军。”
“嗯?”
“这辈子,过得真快。”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继续说:“一晃就十几年了。月儿都这么大了。”
“嗯。”
“你说,再过十几年,咱俩会啥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笑了:“你倒是实诚。”
“那你说会啥样?”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反正我还在你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榴树上,照在我们身上。我搂着她,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第十四章 月儿
月儿考上大学那年,秀英哭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月儿拆开一看,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秀英。秀英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妈,我考上了!”
秀英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考上了好,考上了好。”她说,声音有点抖。
那天晚上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月儿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往月儿碗里夹菜,夹得堆成小山。月儿说妈我吃不下了,她说多吃点,以后在外面就吃不到家里的饭了。
送月儿去学校那天,我们在火车站送她。月儿背着包,回头看了又看。秀英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就看着她。
火车开走以后,我们往回走。走了一段,秀英忽然停下来。
“咋了?”我问。
她不说话。
我低头一看,她眼泪流下来了。
“哭啥?”我说,“放假就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就是……”
就是啥,她没说。我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家以后,她坐在石榴树下,坐了很长时间。
我也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她说:“建军,月儿长大了。”
“嗯。”
“咱们也老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比年轻时候糙多了。她也老了,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有皱纹了。
“老就老呗。”我说,“谁不老?”
她笑了一下,靠在我肩上。
那年的石榴结得特别多,把树枝都压弯了。秀英说,这是月儿不在家,石榴替她陪着咱们。
我说行,那就多摘点,晒干了留着,等她过年回来吃。
第十五章 五年前
月儿大二那年寒假回来,带回来一个男孩。
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秀英站在门口,看着月儿把他领进来,愣了好一会儿。
“妈,这是周明,我同学。”
周明赶紧叫阿姨好。
秀英回过神,笑着说好,快进来坐。
那天秀英忙里忙外,做了一桌子菜。周明拘谨得很,说话都不敢大声。月儿在旁边笑话他,说他平时不是这样。
吃完饭,周明抢着洗碗。秀英拦不住,就随他去。月儿跟着进了厨房,两人在那儿嘀嘀咕咕,时不时传出来笑声。
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我。
“建军。”
“嗯?”
“你看那孩子咋样?”
我想了想:“还行,斯文。”
“月儿喜欢他。”
“那不就得了。”
她没再说话,走到石榴树下站着。我过去,站在她旁边。
“咱闺女有对象了。”她说。
“嗯。”
“以后要嫁人了。”
“嗯。”
她转过头看我:“你咋一点儿反应没有?”
我想了想:“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咋样?”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上。风吹过来,石榴树沙沙响。
那天晚上,秀英翻出来一本旧相册。里面都是月儿小时候的照片,百天照,周岁照,第一次走路的照片,上小学第一天的照片。
翻着翻着,她忽然停住了。
“建军,你看这张。”
我凑过去一看,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她穿着红棉袄,站在院子里,两人都绷着脸,好像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那时候真年轻。”她说。
“嗯。”
“一晃这么多年了。”
她翻到后面,忽然笑了。那是一张我抱着月儿的照片,月儿刚满月,皱巴巴的,我抱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看你那时候傻的。”
“你也不聪明。”
她没反驳,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建军。”
“嗯?”
“这张你还记得不?”
我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老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照片上是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中间隔着能再坐两个人的空当。
那是五年前第一次见面那天,不知道谁偷拍的。
秀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谁能想到。”她说。
“想到啥?”
“想到咱俩会过一辈子。”
我笑了:“还没过完呢,咋知道是一辈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咱们接着过。”她说,“过完再说。”
我把相册合上,拉着她站起来。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
二十年前,我站在文化馆门口,等她下班。
二十年前,她推开档案室的门,抬起头,看见我。
二十年了。
“秀英。”
“嗯?”
“进屋吧,外头凉。”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建军。”
“嗯?”
“明年石榴熟了,咱们还摘。”
我说行。
月亮底下,石榴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