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八千(1016)(2 / 2)
他弟弟是跟他出去打工的时候出的事。建筑工地,脚手架倒了,人没了。那一年,王欣荣刚三岁。
他背着他弟弟的骨灰回来,在弟媳面前跪了一夜。
可那不是他的错。
那真的不是他的错。
“我妈一直过不去那道坎。”王欣荣说,“这些年她憋在心里,谁都没说。升学宴那天,她说你要是来了,她受不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对我好。”王欣荣的声音有点抖,“从小就知道。你给我买冰棍,买自行车,买手机。我上大学的钱,一大半是你给的。那些年,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活不下去。”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大伯,我不该听我妈的。升学宴那天,我应该去叫你。可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我怕我妈不高兴。我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她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人,忽然发现她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上。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行了。”他说,“都过去了。”
六
那天晚上,王欣荣没走。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她从北京带回来的点心。她说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每样都买了点。他没什么胃口,就着茶水吃了两块。
她坐在那儿,跟他说这四年的事。
说大学里的老师同学,说北京的房租有多贵,说找工作有多难,说刚租的那个小单间,就十平米,转个身都费劲。她说着说着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笑。
他说这四年的事。
说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说那些老主顾一个个没了,说街对面那栋楼拆了又盖,盖了又拆。他没说自己有多想她,没说那些失眠的晚上,没说那十万八千块。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伯,我以后常来看你。”
他点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妈也知道错了。她说……你要是不嫌弃,过年去我们家吃顿饭。”
他愣了一下。
“行。”
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很深,路灯很暗,她的白羽绒服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最后不见了。
他回到屋里,坐在那把破椅子上。
桌上放着那袋点心,还有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是张银行卡。
纸条上写着:大伯,这是五万,我先还你。剩下的,慢慢还。
他握着那张卡,愣了很久。
七
除夕那天,张建国去了弟媳家。
他穿上了那件压在箱底好几年的新棉袄,还理了发。走在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弟媳家过年。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该去,该去,一家人嘛。”
弟媳家在城边上,老房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到的时候,王欣荣正在门口贴春联,看见他来了,笑了。
“大伯,快进来。”
他进了屋,弟媳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来了?”
“嗯。”
“坐吧,饭一会儿就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那股子客气劲儿,没了。
王欣荣把他按在沙发上,倒了杯茶,又跑进厨房帮忙去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四下打量。这屋子他来过无数次,可今天看着,好像不一样了。
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他随手翻了翻。里面有很多老照片,有他弟弟的,有王欣荣小时候的,还有一张,是他和王欣荣的合影。那年她刚上初中,他给她买了辆自行车,她骑着,他扶着,不知道谁拍下来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吃饭的时候,弟媳把菜摆了一桌。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他爱吃的红烧肘子。
“吃吧。”弟媳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他夹了一筷子,说:“合。”
王欣荣在旁边笑。
吃着吃着,弟媳忽然开口了。
“哥。”
他抬起头。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事……是我不对。”
他没说话。
“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可我不该那么对你。”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这些年,你对欣荣好,我知道。你对这个家好,我也知道。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欣荣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都过去了。”他说,“吃饭吧。”
弟媳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王欣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八
吃完饭,天黑了。
王欣荣送他到门口。外面开始放烟花,砰砰砰的,五颜六色地在天上炸开。她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大伯,那钱你不用急着还。”他说。
“我知道。”
“你在北京刚上班,花钱的地方多。”
“我知道。”
他看着她,她看着烟花。
“大伯,”她忽然开口,“等我以后挣钱多了,接你去北京住。”
他愣了一下,笑了。
“北京那地方,我可住不惯。”
“住得惯。到时候我给你买个大电视,你就天天在家修电视玩。”
他笑出声来。
她也笑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把十万八千块放在桌上,她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那时候他想,这孩子出息了,他跟着沾光。
现在她想接他去北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翘起来。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大伯,我送你到巷子口。”
“不用。”
“送送吧。”
她陪着他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他摆摆手,转身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又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身后是那间老屋,屋里亮着灯。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很冷,他心里热乎乎的。
九
正月十五,王欣荣回北京了。
走之前,她又来了一趟店里。这回带的是她自己买的点心,还有一件新棉袄。
“大伯,北京那边还有更冷的,这棉袄你留着,冬天穿。”
他接过来,摸了摸,厚实得很。
“你自己买的?”
“嗯,第一个月工资发的,没多少,先给你买一件。”
他看着那件棉袄,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伯,我下次回来,带你去看我爸。”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这一次,他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把那件新棉袄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回到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他忽然想起那十万八千块。
不是心疼。
是觉得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