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鬼二十四（2 / 2）

刘俶又摆了一顿早饭送行，礼数周到。

他吩咐知远：“用西槽的马，送大使到前面驿馆。”

又让道奴备好东槽的马：“我亲自送大使上路。”

马牵来了，闫敬立骑上西槽马，刘俶陪他走了二里路，才郑重作别，态度和寻常馆吏完全不一样。

又走了几里，闫敬立忽然觉得胯下的马，一股人粪臭味，越来越重，熏得人受不了。

他赶紧换自己的马继续走。

走了四五里，天快亮了。

前面新馆的官吏出来迎接。

闫敬立奇怪：“我刚从旧馆出发，你们怎么就知道了？”

馆吏大惊：

“旧馆早就荒废几十年，一个人都没有！大人您昨晚住在哪里？”

闫敬立这才魂飞魄散。

再回头看：

送他的奴仆、借的马，全都不见了。

行李辎重，莫名其妙被退回一百多步，丢在路边。

馆吏告诉他：

“那废馆后院，有一座从前河池县尉刘少府的坟墓，早就塌了。”

闫敬立让人带回去查看：

废馆里空空如也，只有墙后一座破坟。

坟前有纸做的木马，门口两个破旧土堆，坟前几个阴间纸人。

他这才明白：

昨晚吃的、喝的、住的、用的，全是阴间给死人的祭品。

闫敬立只觉得喉咙里一股腐烂发霉的臭气冲上来，当场狂吐。

吐出来的东西，全是黄霉烂色，腐臭冲天。

随行的童仆也一个个吐得死去活来，病了三天才恢复。

五、崔书生（误入古墓，与鬼女相恋）

博陵有个崔书生，家住长安永乐里，在渭南还有一处旧宅。

贞元年间，清明节那天，他回渭南扫墓，走到昭应北边的坟地之间，天色已经晚了。

他在古道边歇马，忽然看见一百多步外，有一个女子。

打扮得十分漂亮，穿着华丽衣裳，在松柏荒坟之间跌跌撞撞，像是迷了路。

崔书生心善，让小童过去看看。

一看，竟是个十六七岁、绝世美貌的姑娘。

小童问：“天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坟地里乱走？”

女子低头不语，只是用袖子遮脸。

崔书生让人把自己的马送过去，派仆人护送她。

美人回头看了看，微微点头接受了。

刚走几百步，忽然冒出三四个丫鬟，气喘吁吁跑过来：

“小姐！我们到处找你！”

簇拥着姑娘再走十几步，有一个年长的青衣妇人站在那里等候。

妇人对崔书生深深一拜：

“多谢公子可怜我家小姐迷路，赠马派人护送。

天色已晚，请到寒庄稍坐，我们也好报答。”

崔书生问：“小姐怎么会一个人在荒坟里迷路？”

青衣妇人笑道：“喝多了酒，走醉了路，跑到这里来了。”

往北走了一两里，进入一片树林，里面竟然有一座精致宅院，桃李花开，香气扑鼻。

七八个丫鬟迎出来，簇拥小姐入内。

不一会儿，有人出来传主母的话：

“我家外甥女喝醉逃席，迷了路，幸亏遇到君子。

不然天黑，遇上狼虫狐魅，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全家都感激您，请一定留下歇息。”

丫鬟们轮番出来问候，亲热得像亲戚一样。

没多久，就请崔书生入内相见。

摆酒设宴，十分丰盛。

席间，主母笑着说：

“我这外甥女，是王家姑娘，容貌手艺，人间无双。

我想把她许配给你，做你的妻子，你愿意吗？”

崔书生本就风流倜傥，当即高兴地拜谢。

很快，新娘打扮出来，真如仙女下凡。

崔书生一连住了三天，天天宴乐欢爱，快活似神仙。

宅里有个长辈，大家都叫她玉姨。

玉姨喜欢和崔书生玩赌棋游戏，最爱崔书生的口红小盒子。

玉姨输了，就送他玉环；崔书生输了，就把口红盒子输给玉姨。

几天下来，崔书生赢了两枚玉环，也输了好几盒口红。

忽然有一天，全家大惊失色：

“有贼来了！”

妻子一把推开崔书生：“快从后门走！”

崔书生刚跑出去，妻子、宅院、丫鬟，一瞬间全都消失。

他站在一个土洞里，四周只有落花、松树、野草，露水打湿衣裳。

一摸身上，赢来的两枚玉环还在。

他顺着原路回去找，看见自己的童仆正拿着铁锹挖一个坟洞。

仆人说：“公子你昨天跑进柏林，我们到处找不到，只好在这里挖寻。”

崔书生走近一看，棺材上有字：

“原周赵王女玉姨之墓”

旁边写着：

玉姨平生最疼爱王氏外甥女，外甥女先死，后来便让两人合葬在一起。

棺材打开，里面一个盒子，装着六七枚玉环，和崔书生赢的一模一样。

另一个盒子里，正是他输给玉姨的口红盒子。

崔书生这才明白：

那天所谓的 “贼来了”，是玉姨把他的仆人当成贼了。

他遇到的美人、主母、玉姨，全是坟里的鬼魂。

崔书生又感动又心酸，连忙让人把坟墓重新埋好，恭敬祭拜一番，才黯然离去。

六、李则（死人复活，与吊客同归于尽）

贞元初年，河南少尹李则突然去世，还没来得及入棺。

忽然来了一个穿红袍的人，递上名帖，自称是苏郎中，特地前来吊唁。

进了灵堂，这人哭得比谁都伤心，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没想到，哭着哭着，躺在灵床上的李则尸体，忽然坐了起来！

两个男人 —— 一个是死人，一个是吊客 —— 当场扭打在一起！

家人孝子吓得魂飞魄散，全都跑出大堂，不敢靠近。

房门被从里面关上，只听得里面拳打脚踢，一直打到傍晚，声音才停。

众人战战兢兢推门进去一看：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床上。

更吓人的是：

高矮、胖瘦、容貌、胡须、衣服，一模一样！

一家人分不出哪个是李则，哪个是苏郎中。

最后没办法，只好用一口棺材，把两人一起合葬了。

七、陆凭（魂归报友，赠诗浮云）

吴郡有个陆凭，从小品行端正，风神俊秀，为人诚信谦和。

家在湖州长城，平生最爱山水，一听说哪里风景好，千里之外也要去看看，一生闲不住，总在游历。

贞元乙丑年三月，陆凭游历永嘉，忽然得病去世。

陆凭生前和吴兴的沈苌是最好的朋友。

这天夜里，沈苌忽然梦见陆凭，脸色憔悴，神情落寞。

陆凭说：

“我游历到永嘉，得了急病，快不行了。

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所以特地来托你照顾我的家事。”

沈苌在梦里又悲又痛。

两人又说起从前一起游玩的快乐，聊了很久，还一起谈论文章。

陆凭说：

“我送你一首《浮云诗》，寄托我的心意。”

诗是这样写的：

虚虚复空空，瞬息天地中。

假合成此像，吾亦非吾躬。

意思是：

人生虚幻，天地之间不过一眨眼。

身体只是暂时的假象，我早已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悲声念了好几遍，临走说：

“我的灵船已经出发，明天午时就到你这里。”

说完，握手告别。

沈苌从梦里惊醒，诗句记得清清楚楚，立刻提笔写下来。

第二天中午，陆凭的灵船果然到了。

沈苌抚着灵柩痛哭，给陆家的帮助比约定的还要多。

当时有名的文人杨丹，为他写墓志铭，其中一句写道：

笃生府君，美秀而文。

没而不起，寄音浮云。

八、浔阳李生（避祸躲进坟，鬼魂主动避让）

贞元年间，有个李生，去考进士没考中，灰心丧气回浔阳。

走到商洛一带，正好遇上汉南节度使进京，随从仪仗浩浩荡荡，百姓都要回避。

李生四顾一看，只有苍山万重，无处可躲。

天色已晚，马又瘦弱，身边连个仆人都没有。

忽然看见荆棘深处，有一座坟丘。

他实在没办法，就躲进坟边的墓穴里暂避。

等节度使队伍过去，他也不敢乱走，叹了口气：

“我躲在这里，也是命吧。”

他先对着坟墓恭敬拜了拜：

“我是庐山人，落第回乡，被大官队伍所逼，进退不得，只好在这里借住一晚。

您的魂魄如果有灵，希望能容我一夜平安。”

当晚风清月朗，几里地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百步外还有另一座坟。

李生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近，是个女子，打扮端庄美丽，身高还不到一尺。

她走到那座坟南边，对着坟里轻声说：

“金华夫人传话给崔女郎：

今晚风月这么好，正好一起赏景，这样的夜晚难得，希望你出来相聚。”

坟里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

“今晚有贵客住在我的坟边，我不忍心离开，辜负这一晚欢聚，也没办法了。”

传话的女子便离开了。

李生第二天到附近人家一问，才知道：

那坟里埋的，是博陵崔氏的女儿。

她跟着父亲到江南做县尉，路过这里去世，就草草埋在了此地。

李生心里又敬又叹，备了酒食祭拜一番，才安心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