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灵前算法(1 / 2)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只能容纳二三十人。何炜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奚雅淓、陈邈和张阿姨三个人。父亲的遗体已经整理好,躺在透明的冰棺里,盖着一面暗红色的绒布。冰棺上方挂着父亲的黑白遗像,是几年前拍的证件照,眼神严肃,嘴角紧绷,和何炜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永远在不满,永远在失望。
奚雅淓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但背脊挺得很直。陈邈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椅背上,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张阿姨在一旁折纸元宝,动作机械。
何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厅里回响。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来了。”陈邈先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何炜点点头,走到冰棺前,看着棺中父亲的脸。经过整容师的打理,那张脸看起来甚至比生前还有血色些,只是僵硬得不真实。父亲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深蓝色寿衣,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枯瘦,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墓地选好了吗?”何炜转过身,看向奚雅淓,“费用我出。”
奚雅淓缓缓抬起头,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没有哭,但眼睛里有一层厚厚的冰,冰下是熊熊燃烧的火。
“何炜,”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爸最后清醒的那几个小时,一直在看平板电脑里杜鹃花的视频。他说你六岁那年,偷摘了邻居家阳台的杜鹃,被他用扫帚打了一顿。你哭着说再也不摘了,但第二年又去摘,因为想送给班上一个小女孩。”
何炜怔住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轻轻松动,但画面模糊不清。他记得邻居家阳台上确实有红艳艳的花,记得父亲严厉的脸,记得扫帚打在屁股上的疼。但那个小女孩?完全没有印象。
“他说你小时候作文写得好,”奚雅淓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有一篇写杜鹃的,被贴在学校的展示栏里。他偷偷去看过三次,还跟门卫大爷吹牛,说‘这是我儿子写的’。”
何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他确实写过一篇关于杜鹃的作文,小学五年级,语文老师夸他观察仔细。但他不记得父亲去看过,更不记得父亲会跟人吹牛——父亲从不夸他。
“爸最后跟我说的话,”奚雅淓站起身,走到何炜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他说,‘小炜太要强,以后要吃亏的。你多看着他点。’”
她盯着何炜的眼睛:“你看,他到死都在担心你。”
何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冰棺。胸腔里那片空旷的麻木忽然被搅动了一下,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感。但他迅速压制了它。
“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人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把后事处理好。墓地、火化、追悼会、答谢宴,这些都要安排。”
奚雅淓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何炜,你真是个机器。”她后退一步,重新坐下,不再看他,“你去安排吧。你是儿子,你说了算。”
陈邈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转向何炜:“何炜,殡仪馆这边的手续我已经办了一半。墓地的话,奚老师之前看过城西的松鹤园,环境还可以。你要不要明天一早去看看?”